<p class="ql-block"> 劇院的燈暗下來時，我的世界便先于舞臺，陷入了一片溫柔的朦朧。三樓第一排的座位，像一個懸在現(xiàn)實與幻夢間的搖椅。臺上的人影，是宣紙上洇開的一點淡墨，眉眼是看不真切的，只有衣裳的色澤——那一種我從未在自然界里邂逅過的青與綠，山嵐一般，從臺前漫溢過來，淹過我的腳踝。</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有些懊惱。別人的驚嘆，大約是因瞧見了舞者眉間一蹙的痛楚，或是唇角一閃的欣悅。而我，只看見青綠的云在流動，在聚散。臺上那展開長卷的人，也只是一個修長的、虔誠的剪影?？蓾u漸地，一種奇異的寧靜攝住了我。視覺退隱了，其他的知覺卻像夜里的花，一瓣一瓣地蘇醒過來。我聽見了聲音。不單是那清麗而寧靜的音樂，還有聲音里的聲音：絲帛摩擦的窸窣，像是蠶在月光下食桑；足尖點地又彈起的頓挫，恍如春筍頂開凍土的輕響；甚至，我仿佛聽見了筆鋒在絹上行走的沙沙聲，那么孤獨，又那么飽滿。原來，距離消解了形貌，卻將動作還原成了言語。那不再是誰在舞，而是“篆”在問，“絲”在唱，“石”在尋。一種更為本質(zhì)的、屬于“創(chuàng)造”本身的聲音，在我閉目凝神的黑暗里，轟然回響。</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便只得去追隨那一片青綠的走勢了。她們聚攏時，是北宋沉厚的山巒，肩膀的聳動便是山脊的綿延；她們散開時，是山間蒸騰的云氣，衣袂的飄拂便是風的形狀。尤其是那緩緩傾倒的“青綠腰”，在我朦朧的視野里，簡直不是人體的彎曲，而是山體歷經(jīng)千年地動，在某一個瞬間被時光凝固成的、驚心動魄的弧度。我看不清是誰成就了這弧度，于是這弧度便屬于所有的山，屬于那畫里疊嶂的峰，也屬于故鄉(xiāng)遠處沉默的嶺。美，在失去細節(jié)的庇護后，反而赤裸地展露出它的骨骼。</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便在這骨骼上行走起來。我成了那個展卷人。我看不清少年的臉，便覺得那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我所傾慕的任何一個孤獨而熾熱的靈魂。我看不清他如何苦思，如何踟躕，卻從他身體一次次如弓弦般繃緊又松弛的節(jié)奏里，嘗到了所有創(chuàng)造者共有的艱辛與甜蜜。那些掌聲雷動的時刻，于我反倒是遙遠的潮汐；而在眾人屏息斂聲的段落，我的呼吸卻與臺上最細微的顫動同頻了。原來，看不清的表情，是一面空白的鏡子，照見的竟是觀者自己的衷腸。我的遺憾，不知不覺，竟成了我“入畫”的憑據(jù)。</p><p class="ql-block"> 當三次謝幕的掌聲如漲潮的海水久久不肯退去，我立在喧騰的人海最后，忽然了悟了些什么。前排的觀眾，大約是在與那位名叫“希孟”的少年相認；而我，像是在與一種更縹緲、也更恒久的東西邂逅——那東西叫“癡”，叫“藝”，叫山河歲月里不肯熄滅的一點“靈明”。它不需要被看清，只需要被感應(yīng)，如同我們感應(yīng)風，感應(yīng)季節(jié)，感應(yīng)一首沒有歌詞的古老歌謠。</p><p class="ql-block"> 散場時，榕城的夜氣沾著露水，清涼地敷在臉上。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漸次熄滅的劇院，它靜默著，像一座剛剛完成了一次朝圣的巨大的山峰。而我?guī)Щ氐?，不是一張清晰的臉龐，而是一縷氣息，一抹青綠的山的魂魄。它住進我的身體里，從此我看近處的一切，書頁，茶杯，窗外的行道樹，都仿佛隔著一層淡淡的、友好的霧氣，霧氣的那頭，便是千里江山。</p><p class="ql-block"> ——于2025.12.2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