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荷馬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今天老師又扔了我的卷子?！?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就錯了一道題，她就把我的卷子扔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說我這學(xué)期只能考五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班長也錯了一道題，她悄悄把她叫過去讓她偷偷改了，連個‘×’都沒給她?！?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剛要伸手去接，她就狠狠地扔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著她，這個我?guī)У绞澜缟系男⌒∩?，此刻正被一種我熟悉的、來自成人世界粗糲的傷害，磨得生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里說：操你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已經(jīng)不是荷馬的書本第一次被她的數(shù)學(xué)老師扔出去了。上次扔的是配套練習(xí)。上次扔完配套練習(xí)，還當(dāng)眾罵了荷馬十分鐘。荷馬說：“吐沫星子濺我一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兩次被扔，荷馬在給我描述的時候都強(qiáng)調(diào)了一個場景：她要跑去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任何人類都能想象，這是一個多么屈辱的畫面。尤其是在孩子剛要伸手去接的那一刻發(fā)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我企圖在共情之后教會荷馬消解掉這份屈辱，畢竟我是過來人，我媽把我教育的正直善良遇事先從自身找原因，可我活了幾十年發(fā)現(xiàn)社會不需要這樣的人。所以我很猥瑣的想，打個岔吧，和和稀泥，不然呢？要讓孩子維護(hù)自己的權(quán)益嗎？于是我說：媽媽覺得你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很好了，你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如果換做媽媽，配套練習(xí)撿起來就朝她扔過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沒有選擇的情況下，說的屁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馬低頭沒吭聲。我默默深呼吸，只能進(jìn)行下一個把戲。我接著說：媽媽教你，如果下次她再罵你，吐沫星子濺到你臉上，你就仰臉看著她，然后抹一把臉，換一只手，再抹一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馬哈哈哈的大笑起來。然后給我學(xué)了她悄悄用手指頭擦掉吐沫星子的樣子。她一貫極其善于捕捉和表現(xiàn)細(xì)微的幽默，于是我也哈哈哈的大笑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以為，這種裝模作樣的共情和不要臉的轉(zhuǎn)移話題，可以淡化這件事情對孩子的傷害，至少可以讓她覺得，有時，無奈時，不得不低頭時，黑色幽默也是消解苦難的一種方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沒有想到，時隔不到兩個月，老師又扔了一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然，老師一直如此，也不只是扔荷馬一個人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說，這個老師，我是塞了錢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心里的操你媽×2。</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說，來，咱們一起罵老師吧。荷馬狂點(diǎn)頭，我微笑著看著她，她憋紅了臉，卻也只說了一句“太討厭了！”聲音還不大。她太小了，她還不知道如何命名這種“不對”，更不知道如何對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周末準(zhǔn)備了一摞卷子，騰出所有時間，帶荷馬去自習(xí)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馬說：“媽媽，我不想寫作業(yè)?！?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別廢話，報個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馬看看手中的卷子，又看看我。除了眼睛眨巴眨巴，面無表情。我的心都化了：看看，看看，這是誰生的！這么可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可愛歸可愛，我說：“一個小時搞完。不要拿著你的那個尺子打格格，我不要整潔，只要正確率。”——為了讓卷面漂亮，她一直比著個尺子答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小時過去，又一個小時過去，第三個小時過去，四個小時。荷馬不停地寫，專注而認(rèn)真。她并不抵觸學(xué)習(xí)。我不停地給她批改，四份試卷，全部85分以上，并且少犯了很多她經(jīng)常犯的錯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她骨折休假一個月后重返校園的成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有心理活動了：老師你為什么要扔她的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整四個小時，對于我這種成天給孩子寫作業(yè)的家長來說，是發(fā)了狠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于完成后，荷馬要戴我的小米眼鏡去玩。她喜歡畫畫和攝影。對，還喜歡吃。所以給她眼鏡的同時又給她要了一份雞翅和蛋撻。心里無比心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著她戴著眼鏡滿場拍完，又心滿意足的吃完東西，我把她叫到面前，讓她打開眼鏡的攝像功能，對她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馬，媽媽想跟你說幾句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也不喜歡寫作業(yè)，尤其不喜歡刷題。所以每到周末，媽媽都會幫你寫作業(yè)，為的就是早早完成，咱們早早去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覺得玩最重要，比寫作業(yè)重要一萬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現(xiàn)在這個事，已經(jīng)不是寫不寫作業(yè)，玩不玩的事了。媽媽覺得，這是一場戰(zhàn)爭。因為你遭受了不該遭受的屈辱。每當(dāng)媽媽想起你剛要伸手去接試卷的時候，老師卻把你的試卷狠狠地扔了，媽媽就覺得是屈辱。所以媽媽才會準(zhǔn)備這么多卷子，讓你做。一是因為媽媽想知道你現(xiàn)在的真實水平到底夠不夠我們?nèi)ゴ蛞粓鰟僬?，還有就是媽媽想告訴你，有時候，我們“打”回去，不一定要正面硬鋼。事實上，媽媽更贊賞的方式是在背過人的地方默默地努力，但是在傷害你的人面前，只需輕輕的撿起那張試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尊重別人。嗯，現(xiàn)實是，絕大部分人都難免勢力?？慈讼虏耍瑢θ瞬粚κ?，是人們常犯的錯誤。現(xiàn)在我們既然看到了這種做法的丑惡，我們就應(yīng)該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這樣做。同時你也應(yīng)該明白，絕大部分時候，尊重都得靠自己贏得。而這種贏得，不是靠咱們相互說一說就可以實現(xiàn)的，它必須得靠我們把大目標(biāo)拆分成一個個的小目標(biāo)，然后再通過不懈的做事去一點(diǎn)一點(diǎn)靠近?！?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是我們這樣做，雖然是為了打?qū)Ψ降哪?，為了用事實扳回一局，可媽媽也想讓你明白，不要去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我們這樣做，只是我們想這樣做?！?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這個過程中，所有愛你的人都會支持你。媽媽就會像現(xiàn)在這樣，陪著你磨你的‘武器’。媽媽和你是戰(zhàn)友。以后所有這樣的時刻，媽媽會和你并肩作戰(zhàn)。你不用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馬全程沒讓眼眶里的淚水掉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我想告訴我的女兒，要把你的筆鍛造成利刃，狠狠地插回去?？?，確實沒有必要去教訓(xùn)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即使那很過癮，但卻也并不聰明。我想我這個已然技窮了的媽媽，能做的只有教會她，一切努力，只是為了不給自己留下遺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羅曼·羅蘭的那句膾炙人口的雞湯是怎么說來著：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rèn)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