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銅官窯國風園里，青磚黛瓦的墻下，叢叢翠竹如碧玉雕成，在風中搖曳生姿。我——一個畫竹半生、以竹為骨的人，竟被這尋常景致釘在了原地。風過處，竹葉簌簌，仿佛不是風在吹拂，而是竹在低語，聲音細密如針尖刺入耳膜：“你畫了我們半生，可曾聽見我們說話？”</p> <p class="ql-block">我向來只知竹之形：瘦勁的竿，疏朗的節(jié)，清冷的綠。筆下千竿萬竿，不過墨分五色，濃淡干濕焦，自以為已得其神髓。可此刻，竹葉摩擦的聲響卻如細刃，剖開了我自矜的皮囊——原來我從未真正“聽”過竹。</p> <p class="ql-block">風勢忽急，竹枝猛地彎折，幾乎要觸到地面，又倏然彈起。我心頭一震：這哪里是柔順的舞姿？分明是筋骨在風刃中淬火！它們并非被動承風，而是以柔韌之軀與天地角力，在俯仰之間積蓄著不屈的彈力。我忽然想起幼時在鄉(xiāng)野，暴雨后常見竹林倒伏，可翌日清晨，它們又挺直如初，斷口處滲出清亮汁液，宛如淚珠，卻映著朝陽，倔強地閃著光。</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指尖撫過墻根處一截被游人踩踏過的竹鞭。它深埋土中，盤曲如龍，表面覆著薄薄青苔，卻隱隱透出底下堅硬的質地。這沉默的根脈，才是整片竹林真正的脊梁——它不爭高天，只向幽暗深處扎去，在無人注視的黑暗里，默默輸送著向上生長的力量。我那些懸于廳堂的得意之作，何曾畫過這深埋的筋骨？只一味描摹那招展于日光下的清影，何其淺??！</p> <p class="ql-block">陽光下，我獨坐石凳，閉目凝神。風聲、葉聲、遠處隱約的市聲，漸漸退潮。而一種更細微的聲響浮出水面：那是竹節(jié)拔高的微響，是根須在泥土中伸展的窸窣，是無數生命在寂靜中奔涌的脈動。它們并非向我傾訴，只是存在本身便是一場宏大的言說——以柔韌對抗摧折，以沉默涵養(yǎng)雷霆，以向下扎根的謙卑支撐起向天空伸展的傲骨。</p> <p class="ql-block">歸家后，我鋪開宣紙，卻久久未落筆。窗外月光如水，照見案頭那方舊硯，墨色沉靜。終于，我蘸飽濃墨，不再勾勒那習以為常的疏影橫斜。筆鋒沉郁頓挫，直取竹根虬結之態(tài)；又以枯筆疾掃，寫出風過時竹枝繃緊如弓的瞬間張力。墨色濃處如鐵，淡處似煙，留白處仿佛有風在穿行。畫畢，題名《聽竹》。</p> <p class="ql-block">夢里，我再赴銅官窯，將新作置于竹下。風過，竹葉紛披，光影在畫上跳躍。一位老匠人駐足良久，忽然指著畫中深埋的根須與繃緊的竹節(jié)，喃喃道：“這竹……會咬人哩?！?醒來心頭一熱——原來真正的竹魂，不在文人案頭清供的雅玩里，而在它咬住大地、咬住風雨、咬住自身命途的那股狠勁與韌勁之中。</p> <p class="ql-block">從此我懂了：畫竹非為描摹其形，乃是傾聽那無聲的咬合之聲——那是生命在重壓下不碎裂的錚錚回響，是柔韌之軀內里，那一聲聲咬定青山的、沉默的驚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