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嶺南多山，要說最有名的，那得數(shù)羅浮山。這座橫亙在廣州、惠州兩府地界的仙山，當(dāng)年葛洪曾來這兒煉丹，蘇東坡也曾醉臥林間，而明代才子祝允明的足跡，也給這座名山添了不少墨香文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祝允明(1461——1527)，字希哲，號枝山，是明代中期著名的文學(xué)家、書法家，與唐寅、文征明、徐禎卿并稱“吳中四才子”之一，一手狂草書法在明代那可是獨(dú)一份的厲害。他出身官宦書香門第，仕途卻磕磕絆絆的——弘治五年就中了舉人，可一連七次考禮部都落了榜，年過半百才遠(yuǎn)赴嶺南，當(dāng)了惠州府興寧縣的知縣。</p><p class="ql-block">明朝正德年間的嶺南，在中原讀書人眼里，是個瘴氣彌漫的偏遠(yuǎn)荒蠻之地，但換個角度看，這兒又藏著數(shù)不清的奇峰秀水，是個實打?qū)嵉拿鼐场Ｎ迥戤?dāng)官的日子里，祝允明往返興寧和省城之間，有十次都路過羅浮山下，那座臥在江上、青黛色的奇峰，就此成了他心里放不下的牽掛。</p> <p class="ql-block"> 直到戊寅年七月（1518），祝允明任興寧知縣 滿三載赴廣州考績，公暇游羅浮才了卻心愿。祝允明七月二十三日中午來到李村，乘上當(dāng)?shù)卮迕顸S老伯找到的一葉小舟，從李村劃入沙河，夜里就泊在徐老先生的家門口。第二天一早在徐老先生家用餐后，伴著山野間清清涼涼的風(fēng)上岸，走過梅花村，卻連半枝梅花的影子都沒見著，只留了個雅致的地名，他心里嘀咕：“怪可惜的，好好一個梅花村，竟連梅影兒都沒有?！币唤z尋幽不得的悵惘，就這么漫了上來。沿著山腳慢慢走，羅浮山的真面目突然就撞進(jìn)了眼里——沒有茂密的樹林和修長的竹子遮擋，整座山像一面巨大的青灰色屏風(fēng)，直直地橫在眼前，峰巒山崖一個連著一個，望不到頭。那些奇形怪狀的石頭，高高矮矮地立著，就像將士們排著整齊的隊列，透著股說不出的威嚴(yán)。青一塊黑一塊的巖巒，沾著清晨的潮氣，看著就頂天立地，氣勢十足。麻姑峰秀氣得像幅淡墨畫，朱陵洞黑沉沉的，一看就深不見底，君子巖則是硬生生從山里凸出來，透著股倔勁兒。這些景致一一在眼前掠過，隨從在旁邊指手畫腳地講解，他卻擺擺手：“別叨叨啦，我沒空對照山經(jīng)細(xì)辨，這眼前的景兒，看都看不過來呢！”只顧著沉醉在這天地造就的奇景里。</p><p class="ql-block"> 穿過密林里彎彎曲曲的小徑，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沙沙作響，朱明洞天的山門就出現(xiàn)在眼前了。沖虛古觀的金字匾額，在日頭底下閃閃發(fā)亮，看著就和千年前葛洪煉丹時的樣子一模一樣。觀里有位李姓道士，眉目清秀，身形豐潤，笑著迎上來：“先生遠(yuǎn)道而來，快請進(jìn)歇歇腳?！币哌M(jìn)觀中。庭院里的玉簡殿舊址，如今只剩一方一尺來寬的高臺，荒草長得半尺高，傳說中埋藏著歷代玉簡的壇基，早就被歲月的塵埃埋得沒了影。只有右邊的丹灶，還是當(dāng)年的老樣子，三尺見方的土灶，看著普普通通，卻透著股靈氣——天再旱也不會干涸，雨下得再久也不會溢出來。他好奇地捧一把灶底的泥丸扔進(jìn)清水里，看著細(xì)小的氣泡慢悠悠地冒上來，一串又一串，不由得嘖嘖稱奇：“果然是仙山的丹灶，這丹氣，竟是千年不散！”這是丹氣還沒散盡的余韻，也是羅浮山千年不老的仙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場淅淅瀝瀝的微雨，說下就下，打亂了祝允明登頂?shù)挠媱?。他坐在幽靜的屋子里，聽著道士勸酒，鼻尖飄著酒香，心卻早就飛到了飛云頂。道士勸他：“先生，雨中路滑，山路難行，不如改日再上山吧？”他卻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文人的狂放：“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聞什么花香，就想親眼看看那些奇奇怪怪的景致，親自踩踩這片仙土！”道士拗不過他，只好嘆口氣：“先生執(zhí)意要去，那我便陪您走一趟?！笨山K究是天不遂人愿，剛走幾步，泥濘的山路就絆得人走一步滑三步，褲腳沾滿了泥點子。抬頭望去，飛云頂?shù)男蹅ド碜耍灰粚颖”〉挠觎F裹著，最后只變成了遠(yuǎn)處一道模糊的剪影。他望著那抹影子，跺了跺腳，心里滿是遺憾：“唉，終究是沒能登上飛云頂，這趟羅浮之行，算是留了個大念想?！?lt;/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臨，觀里的燈火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老長。李道士搬來一張小桌，擺上幾碟山里的小菜，還有自釀的米酒，慢慢說起山里的舊事?！疤扑文菚?，咱們這觀里香火旺得很，香客從山腳排到山頂，鐘聲能傳到十里開外。后來百年間戰(zhàn)亂不停，田產(chǎn)被那些豪強(qiáng)占了去，道觀就漸漸蕭條下來了。我前些年還專程去京城上書，想為道觀討個公道呢?！边@些故事聽得祝允明連連嘆氣，心里滿是唏噓。道士又拿出黃紙印刷的物產(chǎn)圖譜，指著上面的丹灶、泥丸、竹葉符：“先生您看，這些都是咱們羅浮山獨(dú)有的東西，每一樣，都藏著說不完的傳奇?！钡搅税胍?，兩人沒再說話，窗外的山風(fēng)呼呼地吹著，祝允明枕著山風(fēng)入眠，夢里說不定有仙鶴撲棱著翅膀飛過，有丹光映亮了整片云霄。</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陰云還沒散開，空氣里濕乎乎的，帶著草木的清香。祝允明收拾好行囊，戀戀不舍地辭別了羅浮山。臨走前，隨從突然驚呼起來：“先生您看！竹林里有彩色的鳥兒飛過去了！”道士捋著胡子笑道：“那是五色雀，尋常時候難得一見，只有貴人到訪，它才會現(xiàn)身呢！”他望著霧氣蒙蒙的竹海，竹葉上還掛著水珠，忍不住啞然失笑，心里暗道：“貴人？我不過是個考了七次都沒中進(jìn)士的失意文人，哪算得上什么貴人？”或許，這靈雀根本不是為他而來，是為了羅浮山，為了這山里的清風(fēng)和明月而來。</p><p class="ql-block"> 歸程的車馬轱轆轱轆地響，車窗外的青山往后退去，祝允明卻已經(jīng)詩興大發(fā)。他鋪開紙筆，蘸了蘸墨，一揮而就，寫下四首律詩，把羅浮山的奇秀風(fēng)光、沒能登頂?shù)倪z憾，還有對這座仙山的眷戀，全都融進(jìn)了筆墨里?！案砣魪?fù)能浮去，便臥苔階更不移”，這是文人對山水最真摯的告白；“他年再覓羅浮路，定跨青鸞不肯還”，這是沒來得及實現(xiàn)的心愿，是刻在心頭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用自己最拿手的狂草，把這些詩寫了下來，成了流傳后世的《宿羅浮詩卷》。筆墨之間的縱橫揮灑，就像羅浮山的奇峰怪石，蒼勁的地方帶著山的風(fēng)骨，飄逸的地方又有著云的姿態(tài)。祝允明和羅浮山的相遇，終究是一場筆墨與青山的緣分。他為羅浮山寫下了游記和詩篇，羅浮山也為他的筆墨，添了幾分仙山的靈秀之氣。</p><p class="ql-block"> 千年之后，沖虛觀里的丹灶還在原處，飛云頂?shù)脑坪Ｒ琅f翻涌不息，時而像棉絮，時而像海浪。當(dāng)人們翻開那卷狂草字帖，依然能看見五百多年前，一位來自江南的才子，在嶺南的仙山里，度過了一段與山為伴的悠悠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參考資料：祝允明（枝山）《游羅浮記》</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