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車馬停駐,我立于一片熟悉的陌生之地。故土用四十年光陰,與我玩了一場記憶的謎藏。</p><p class="ql-block"> 第一疊:云上仙殿</p><p class="ql-block"> 探訪東洋的仙媽殿,是此行一個清麗的序章。天清氣朗,我們踩著晨霧的階梯,去叩問一座宋代古殿的木門。</p><p class="ql-block"> 指尖觸過門廊,木質(zhì)紋理里,是無數(shù)個日夜風(fēng)霜凝固成的年輪。正當(dāng)我試圖解讀這無字的天書時,山風(fēng)驟起,裹著浩蕩的云氣奔涌而來,瞬間將我們擁入一片純白。云霧掠過肩頭,濡濕了發(fā)梢,清冷而溫柔。那一刻,連呼吸都仿佛沾了仙氣,凡俗的軀殼也變得輕盈。</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得了“仙媽”的故事。這云端的風(fēng)景,原不是為游客準備的奇觀,而是她日夜守護的尋常。這繚繞的,不是水汽,是山下多少代鄉(xiāng)鄰虔誠的祈愿與安穩(wěn)的念想,在此匯聚、升騰,化作了這流動的、有情的蒼穹。</p><p class="ql-block"> 第二疊:尺丈舊夢</p><p class="ql-block"> 而后,我回到了我的嵩口,回到了故事的起點。</p><p class="ql-block"> 糧站,是第一個失落的坐標。記憶里威嚴的大門,已消弭于無形,我只能用目光在空氣中徒勞地勾勒它的輪廓。闖入其中,只見有人搬運著冷硬的鋼筋,他們投來好奇的審視,將我這位舊主,釘在了“外來者”的標簽上。</p><p class="ql-block"> 我默默地走向深處,直到看見那片曬谷場。腳步,倏地滯住了。童年那個可以奔跑、打滾、仰望無盡天空的“世界”,此刻,在成人的眼中,竟蜷縮得如此之小。我怔在原地,忽然明白,不是場地縮了水,而是當(dāng)年那個用小小身軀去丈量天地的孩子,已經(jīng)走遠了。時光,在此開了一個溫柔而殘酷的玩笑。</p><p class="ql-block"> 小學(xué),是第二重溫柔的阻隔。周日的大門緊閉,將我的渴望鎖在外面。嶄新的教學(xué)大樓矗立著,以一種我不認識的莊嚴。我極力地向左望去,在那片陌生的布局里,像考古一般,艱難地辨認著——那里,該是我們家廚房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那里,曾有過母親忙碌的背影,鍋碗瓢盆的協(xié)奏,和一家人圍坐的燈火可親。如今,一切聲息都被靜默封存。我們最終悻悻離去,那扇門,成了我無法跨越的、名為“現(xiàn)在”的界線。</p><p class="ql-block"> 第三疊:遠眺之約</p><p class="ql-block"> 最后的凝望,留給了嵩口中學(xué),那個夢想第一次張開翅膀的地方。我們只能遠遠地站著,隔著田野,隔著屋舍,隔著四十年紛繁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它靜默地立在視野的盡頭,像一枚蓋在歲月信箋上模糊的郵戳。因為時間不夠,我們未能走近。那一刻,心中涌起的并非劇烈的失落,而是一種奇異的、懸置的平靜。</p><p class="ql-block"> 也好。就讓那個最熾熱的原點,那個裝載著我整個少年抱負與期待的“永泰二中”,暫時保留它完整的神秘。此行所有的“未完成”,所有的“差一點”,都像是故鄉(xiāng)為我埋下的伏筆,是一個必須“再次重游”的、甜蜜的約定。</p><p class="ql-block"> 歸途上,我驀然明了。故鄉(xiāng),從來不是一個只需抵達的地點。它是一場不斷行進中的告別,也是一次次在回望中的抵達。我們這些游子,終其一生,都走在歸鄉(xiāng)的路上,用盡余生,去讀懂它留在我們生命最初的那幾行,最深情的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