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爺爺，雷時震，直到他死后，我才知道，他是一位老紅軍。</p><p class="ql-block">他1949年11月參軍。賀龍是他的總司令員，鄧小平是他的政委。</p><p class="ql-block">他立過幾次一等功?？墒俏腋杏X他一輩子也沒有他名字那般威武過。</p><p class="ql-block">他又矮又胖，像農村的土墻。一年四季身上都臟兮兮的，貼著難聞的膏藥。他補了一輩子的自行車輪胎，卻從沒給自己破了洞的背心補過一次。</p><p class="ql-block">他一輩子沉默寡言，不茍言笑。肥碩的身體擠在不到十平方的黑屋子，一張床是由幾個大木箱堆起的。床頂上有一個改裝的小電扇，一到夏天，它就發(fā)出呼呼呼的聲音。</p><p class="ql-block">奶奶也習慣了爺爺?shù)某聊蜒?，日復一日地做飯，每頓飯都有爺爺喜歡吃的五花肉和煎豆腐。他每次快速吧啦幾口，又去修自行車。</p><p class="ql-block">爺爺活了七十幾歲，但是和我說的話沒超過七句。</p><p class="ql-block">我媽得過精神病，我從小愛頂嘴，被我媽摁在桌子上掐我的嘴。我媽掐我時候還會扯我頭發(fā)，一頓打下來，我嘴腫了，滿口血沫子，頭發(fā)落下一大撮。</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爺爺對我媽說了一句:“娃兒小，打她做啥嘛?！边@是我長到八歲第一次聽到我爺爺說的話。</p><p class="ql-block">我媽不依不饒，開始述說嫁入雷家的委屈，數(shù)落爺爺奶奶偏心。</p><p class="ql-block">爺爺臉黑得像炭，嘆了幾口氣，繼續(xù)埋頭修自行車。</p><p class="ql-block">爺爺不怕敵人的大炮，卻怕我媽的炮轟。</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覺得我媽數(shù)落得對，爺爺奶奶確實偏心，他們不愛我爸，也不愛我。</p><p class="ql-block">我爸是家中老大，有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成績是全校第一名?？墒俏覡敔斪屗z學賺錢養(yǎng)家。</p><p class="ql-block">我爸班主任到家里勸爺爺送我爸上學，可是我爺爺不答應，爺爺說:“他是老大，要照顧弟弟妹妹?！?lt;/p><p class="ql-block">于是我爸幫襯著爺爺奶奶養(yǎng)家。十八歲時候，我爸想去當兵。那個時候我爸太單薄，160厘米的男人，只有六十幾斤。</p><p class="ql-block">當兵需要關系，我爸紅著眼睛請求爺爺送只雞 ，爺爺不送，我爸躲廁所哭了一夜。我爺爺就蹲在廁所門外不遠處等了我爸一夜，他怕我爸想不開跳化糞池。</p><p class="ql-block">可是，我爸至今不知道這事。這事是奶奶離世前告訴我的，奶奶讓我不要告訴我爸。奶奶說:“你爸一輩子很苦，但是那個時候有啥辦法。他埋怨了你爺爺一輩子，不要讓他再苦了?！?lt;/p><p class="ql-block">原來父子之間的隔閡只是一扇門?？墒?，如今的門，卻是生死門，我爸再也推不開。</p><p class="ql-block">我爸當不了兵，只能跟著爺爺干活?；S池掏過糞，墳山背過石頭，懸崖砍過樹，冬天捕過魚……日子過得比黃蓮還苦。</p><p class="ql-block">我爸每次說起爺爺時候都要抱怨， 但是每次有好吃的，都會先盛一大碗，讓我給爺爺送去。</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爺爺看著雞腿說:“端來干嘛，你們自己都不夠吃?！边@是爺爺對我說的第二句話。</p><p class="ql-block">我媽記仇，我也記仇。記得小時候，姑姑兒子特別調皮搗蛋，他罵我媽是顛婆，對她吐口水。喊我殘疾妹妹是瘸子，把她推倒在地。</p><p class="ql-block">我和表弟打了一架，爺爺對我爸說:“陸安好參加過戰(zhàn)爭，活著不容易，只有一個獨苗?！边@是我聽到的第三句話。</p><p class="ql-block">于是，我爸狠狠打了我，我不服氣，站在門口，當著我爺爺?shù)目腿?，聲淚俱下指責他，說他偏袒姑姑一家，說他對我一家不好。指責他不配做我爹的爹，不配做我的爺爺。</p><p class="ql-block">爺爺?shù)哪槡獾猛t，拿大扳手的手抖了抖，但手里的活沒有落下。</p><p class="ql-block">鄰居們和客人們都站在門口笑，說我口才了得，膽子大，以后是個大人物。</p><p class="ql-block">爺爺不語，看了我一眼，滿眼的嫌棄。從那后，我看到那個老頭，怕他，討厭他。</p><p class="ql-block">考上大學，我家沒錢，我爸找爺爺借。爺爺說:“我沒什么錢。”這是我聽到的第四句話，像一把刀子插在心窩。原來殺人不用刀，只用誅心。從那后，我對他沒了心。</p><p class="ql-block">我看見我爸五十幾歲的人在爺爺面前哭了。于是我也哭了，指責爺爺:“你修了一輩子自行車，存了那么多錢，是要留給你喜歡的孫兒孫女做遺產嗎？”</p><p class="ql-block">爺爺黑著臉:“我存那點錢是為了養(yǎng)老?！边@是我聽到的第五句話。我認為他只是找了借口，我再次記下這筆仇。</p><p class="ql-block">我工作后，爺爺腦溢血半癱了，脖子上圍著圍脖，口水一滴一滴掉著。坐一張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看人來人往。</p><p class="ql-block">我暑假回老家從他門口經過， 小聲喊他一次，塞給他一百塊，讓他保重身體。</p><p class="ql-block">他看著我，噢噢幾聲，說不清楚話。這是他對我說的第六句話。</p><p class="ql-block">又過一年，爺爺全身癱瘓?zhí)稍诖采?，我爸幾個兄弟姐妹輪流照顧。我家房子小，他就躺在堂屋一個小木床上，每天要么睡覺，要么看著天花板發(fā)呆。</p><p class="ql-block">我看著我爸給臭烘烘的他換紙尿褲，一邊數(shù)落，一邊給他洗屁股。我媽則把肉菜切碎了，給他喂下，一邊喂一邊翻舊賬。</p><p class="ql-block">我喊了一聲爺爺，問他還認得我嗎。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我苦笑一下。從此，我每天從他床前經過，不再喊他。他就像老屋角落里的一個鋪滿灰的老物件，被我遺忘。</p><p class="ql-block">直到我33歲，我爺爺去世前的那個大年初一 ，我們把他推出去曬太陽。</p><p class="ql-block">他最愛的女兒和外孫逗他，摸他臉和頭。他非常生氣，一邊流著口水，一邊發(fā)出深沉的咆哮聲，我第一次感覺他有了脾氣。</p><p class="ql-block">我對他們說:“別摸了，那是他的尊嚴。”突然，他渾濁的眼睛看向我，眼里噙著淚水。</p><p class="ql-block">他拉起我的手，將我的手放他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我當場愣住，眼淚婆娑。</p><p class="ql-block">這是三十三年來，他唯一一次和我親近。</p><p class="ql-block">我石化的心剎那開花。這個吻，我等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的時間太長，仿佛三個世紀。讓我自己都忘記了等待，忘記了什么是血濃于水的愛。</p><p class="ql-block">因為工作，我又離開老家。爺爺去世， 我抽不開身沒有回去。直到某個夜晚，我做了夢，夢到了他。</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想到那個吻，潸然淚下。</p><p class="ql-block">爺爺去世后的那年春節(jié)，幺爸說爺爺是賀龍、鄧小平的兵。當年打仗很厲害，獲得幾次一等功二等功。</p><p class="ql-block">但是那又怎樣，他再怎么厲害，他不愛我。我心目中的英雄是偉大的無私的，他是自私的偏心的重男輕女的。</p><p class="ql-block">幺爸說爺爺從來不在他們面前提自己過去的事情，直到他死去，政府才給了幺爸一些資料。</p><p class="ql-block">原來爺爺隱姓埋名了幾十年。他原名叫雷鵬超，父親是鎮(zhèn)上名醫(yī)，母親是鎮(zhèn)上大地主女兒。爺爺讀過師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p><p class="ql-block">爺爺本可以做老師，卻在1949年12月入伍，義無反顧做了一名解放軍，那時我奶奶剛懷上我爸。</p><p class="ql-block">1950年7月，我爺爺參加了云南和平解放戰(zhàn)爭，獲得一等功。1950年12月，他又在云南軍區(qū)營建與剿匪中，獲得一等功。</p><p class="ql-block">因為爺爺立了大功，老家土改時候，他家由地主成分化為中農。</p><p class="ql-block">1953年，爺爺在營建工作中獲得二等功，但腿受了傷，一直在部隊養(yǎng)傷。因為奶奶被一個親戚下了老鼠藥，差點死去，爺爺申請退了伍。</p><p class="ql-block">他退伍后回到老家做了水電站站長，帶著工人修橋。見工人太餓太累，私下殺了豬給大家吃。然后爺爺被打成右派，去了勞改農場。</p><p class="ql-block">那時我爸才七歲，爺爺又缺席了我爸的人生。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我爸為何埋怨我爺爺。原來父愛的缺席會是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缺陷。</p><p class="ql-block">有人說，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我爸直到現(xiàn)在都在數(shù)落去了天堂的爺爺，他從來沒被治愈過。原來，即便他77歲了，內心還是一個渴望被父母愛的7歲孩子。</p><p class="ql-block">爺爺平反后，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沉默寡言，謹言慎行，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笑容，他沒有找政府恢復工作，自己回到家里找事情做。</p><p class="ql-block">前幾日，我又和幺爸說起爺爺。幺爸說，我家被沒收的房子之所以沒有還給我們，是爺爺給政府寫了幾十封信，但是一封都沒有寄出去。</p><p class="ql-block">幺爸還說爺爺生病后,他說找政府，爺爺說:“不準找！國家窮，我們自己吃得上飯，不要添麻煩?！?lt;/p><p class="ql-block">我淚目了，肅然起敬。這是我聽到爺爺說過的第六句話?？墒窃掃€在，人已沒。</p><p class="ql-block">我問幺爸爺爺?shù)降自趺戳⒐Φ?。他說爺爺部隊和敵人打了幾個月仗，死了很多人都沒有打下來 ，大家都精疲力盡 。一天中午，爺爺趁敵人午休，自己一個人端著機槍，拿著手榴彈去炸了敵人碉堡。</p><p class="ql-block">聽完幺爸的話，我潸然淚下。</p><p class="ql-block">原來，我的爺爺真的是大英雄，他不愛我，但是他愛國。</p><p class="ql-block">他沉默，是不愿意提起苦難。他失去了很多戰(zhàn)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自由。他不送我爸當兵，是因為他不想再失去兒子。</p><p class="ql-block">他隱姓埋名，是為了保守部隊秘密，保護家人。</p><p class="ql-block">他修了一輩子自行車，穿了一輩子破背心，把錢全買了銀元，作為財產留給了兒孫。</p><p class="ql-block">他最大的奢侈是每一頓有幾塊五花肉和煎豆腐。</p><p class="ql-block">爸媽把爺爺留的兩個銀元給了我，說是假銀元?？墒牵P的銀元，我卻覺得它們比真金還真。</p><p class="ql-block">爺爺，原諒我當年的不懂事和冷漠。讓我每年在您墳前磕三個長頭吧。</p><p class="ql-block">爺爺，您和戰(zhàn)友們團聚了嗎？那里有您喜歡的五花肉和煎豆腐嗎？</p><p class="ql-block">爺爺，感謝您走之前，給了我最后一個吻。這個吻治愈了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爺爺，這輩子，我很驕傲，我是您的孫女。</p><p class="ql-block">爺爺，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還做您的孫女。</p><p class="ql-block">爺爺，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會纏著您講故事，陪著您看電視。我會帶著您坐飛機，看您曾經守衛(wèi)過的祖國大地。</p><p class="ql-block">爺爺，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會替您抹去嘴角的口水，替您換紙尿褲，替您洗澡，推著您曬太陽，背著您看星星，走我們這輩子不曾走過的每一條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