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二九的第一天。自寒冬數(shù)九以來,長江邊的清晨總是醒得很遲。</p> <p class="ql-block">濃重的白霧像是給這座萬里長江第一城披上了一層紗衣,江風裹挾著濕冷的寒意,從窗欞的縫隙里鉆進來,在房間里游蕩。這霧氣,給冬日的江城平添了幾分朦朧的神秘,也透著刺骨的涼。</p> <p class="ql-block">和往常一樣,我醒來后的第一個動作,是摸向床頭柜的手機。為了不驚擾身旁熟睡的老伴,我不敢開燈。點亮屏幕的微光映入眼簾,指尖習慣性地劃過幾個置頂?shù)娜毫模河H友群、同學群、戰(zhàn)友群……一張張帶著暖陽圖案的“早安”圖片,配上幾句簡短的問候,構成了我每日晨起的儀式。這無聲的互動,像是在生活的棋盤上落下棋子,宣告著自己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隨后,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一頭扎進廚房,開始為外孫準備早餐。這頓飯馬虎不得,關乎孩子的營養(yǎng)。我蹲在小床邊,柔聲問清今天的口味,揣著這份“圣旨”去請示家里的“行政長官”——女兒。得到首肯后,我挎上布袋子,一頭扎進了菜市場。</p> <p class="ql-block">菜市場里熱氣蒸騰,各樣食材琳瑯滿目,挑揀起來須得格外用心。水靈靈的蔬菜、鮮潤的肉餡,總要在攤位前端詳半晌;若遇上計較的攤主,還不免為幾毛錢說上幾句。最后掏出手機,“滴”一聲響,微信付款爽快到賬,一切便也順理成章地完成了。</p> <p class="ql-block">那天,為了給外孫做蔥油餅,我在一個老婦人的攤前停下腳步。她攤上的蔥,白莖如玉,青葉滴翠,看著就讓人滿心歡喜。稱好后,大娘說道:“十三塊六?!蔽沂炀毜靥统鍪謾C,正要掃碼,卻被一只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攔住。</p><p class="ql-block">“兄弟,我不用微信收錢?!彼穆曇羯硢?,語氣里帶著一種安靜的固執(zhí)。</p> <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大娘往身后的小馬扎上縮了縮,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擺擺手解釋道:“沒得啥子,就是想讓我賣菜的錢,實實在在裝進我兜里。這微信是我兒子的,錢一轉進去,就不是我的了?!?lt;/p> <p class="ql-block">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層層漣漪。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在這個無現(xiàn)金時代,誰還揣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呢?</p> <p class="ql-block">無奈之下,我轉向旁邊賣蘿卜的大爺,陪著笑臉商量:“老哥,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我用微信轉給您,您幫我換點現(xiàn)金給這位大姐。”</p><p class="ql-block">大爺聞言,也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里寫滿了無奈:“老弟,不瞞你說,我的微信也是閨女的。這年頭,咱老年人想自己說了算,難啊?!?lt;/p> <p class="ql-block">太陽仍隱在霧氣里不愿透出光芒,菜市場的喧囂在這一刻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隔膜。我尷尬地站在兩個老人的攤位中間,手里緊緊攥著手機,竟感到一陣手足無措。最后,還是賣豬肉的師傅心善,用油膩的手從圍裙兜抽出15元現(xiàn)鈔遞給我:“大叔,我給你換,但你要多來照顧我的生意哦!”</p> <p class="ql-block">揣著那帶著體溫的15元付了蔥錢,我拎著綠油油的蔥往家走。江霧打濕了我的頭發(fā)和睫毛,涼意順著脖頸直往里鉆??赡俏淮竽锏脑?,卻像一根無形的線,在我耳邊纏纏繞繞,怎么也甩不掉。</p> <p class="ql-block">我不禁想起小區(qū)里那些常圍坐在一起閑聊的大爺大媽們。有的說兒女幫忙管錢是為了安全,可想買瓶好酒、添個漁具,都得看孩子臉色;有的說退休金卡被拿去還了房貸,每月只領幾百塊零花。他們嘴里念叨著“孩子不容易”,可眉宇間那閑聊中抹藏不住的落寞,卻刺痛了我的心。</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江風掠來,袋口飄出蔥味——這本該是人間最踏實的香氣。</span>可<span style="font-size:18px;">心口卻無端發(fā)悶,像被滿江的霧裹住了。袋里幾根青蔥沾著晨露,靜靜抵拒著那個掃碼付款的世界。</span>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我們這代人,年輕時勒緊褲腰帶,把最好的都給了孩子,為何到了晚年,連攥著幾塊賣菜錢的踏實,都成了一種奢望?</p> <p class="ql-block">霧終于散了。太陽從江面躍出,金色的光芒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得人眼花。我拎著蔥站在江邊,看著熙熙攘攘的行人,忽然覺得,那些躺在微信余額里的冰冷數(shù)字,終究抵不過攥在手心里的幾張零錢來得實在,來得溫暖。</p> <p class="ql-block">走回家時,外孫銀鈴般的笑聲隔著門板傳來。我看著那捆水靈的蔥,心中豁然開朗:大娘執(zhí)拗地守著的,哪里僅僅是幾塊錢的蔥錢?那是老一輩人最后的體面,是面對生活時那份笨拙卻真實的主權——對自己錢的掌控權。</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移動支付的洪流席卷了大街小巷,但總該在角落里留一道縫隙,容得下老人掌心的余溫,容得下那些看似不合時宜的念想。畢竟,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幸福是攥在手里的,不是存在手機里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