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當聽見廚房或衛(wèi)生間傳來嘩嘩水聲,思緒被那水聲牽著,悠悠蕩蕩,飄向很遠很遠的從前,飄向那些與水有關的、或苦澀或溫潤的歲月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大約是人老了的一種癥候罷,現實的日子過得清淺平靜,往事卻如沉在水底的石頭,被偶然的聲響驚動,便一一浮上心頭,棱角分明。</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故鄉(xiāng)在川中一個多丘陵的縣份,算不得十分幸運,卻也不算太差。一條喚作龍水河的,算是縣里最大最長的河了,懶懶地繞著故鄉(xiāng)的壩子流過。童年的記憶里,水是再尋常不過的伙伴。夏日里,光著屁股在淺灘上撲騰,河水溫涼,裹著細沙從趾縫間溜走,癢酥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只覺得水是活的,是好玩的,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哪里懂得什么“生命之源”的大道理呢?水之于兒時的我,大約就像空氣之于呼吸,平常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真正覺出水是件“東西”,是件需要算計、需要爭搶的“東西”,是在1960年上了初中以后。學校幾百號師生,共用一口老井。井邊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濕漉漉,滑膩膩。每日清晨和黃昏,井邊便排起長龍,鐵皮桶碰撞著,發(fā)出沉悶而焦躁的響聲。水是渾濁的,總要靜靜澄上半天。那時候,我開始明白,水從地下被提上來,是需要力氣和枝巧的,是需要等待的,而且還是有限的。然而這點子“明白”,比起后來高中的日子,又實在算不得什么了。</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1963年就讀的高中,坐落在翳嘶山的半腰上。那是一個名符其實的“高”中。學校最大的特點,除了書聲,大約就是缺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寢室外倒有一口井,深不過兩米光景。奇妙的是,夜里躺在床上,萬籟俱寂時,能清晰地聽見井壁滲水的聲響:“滴——答——”,“滴——答——”,緩慢,固執(zhí),像極了沙漏,計量著山中寂靜的流年。那聲音對于渴睡的年輕人本是煩擾,于我們,卻成了希望的節(jié)拍。往往要等到那聲響匯聚得差不多了,估摸著有一碗水,才有靠近井邊的同學,輕輕跳下去,用搪瓷碗小心翼翼地將井底那點積水舀上來,倒入床下公用的面盆。一宿多次的“積蓄”,或許才將將蓋過大半盆。就這點水,金貴得不得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晨起床鈴聲一響,景象更為“壯觀”。大家搶著將面巾浸入那淺淺的水里,迅速打濕,擰下的水,一定要用力擠回盆中。哪怕只回收得半盆,也覺著是莫大的勝利。這水,是有“職業(yè)生涯”的:先洗臉,再存著洗衣服,洗衣后的水變得渾濁了,便留著晚上洗腳,洗腳水還要完成它最后的使命——潑灑在寢室地上,壓一壓浮塵,用于搞衛(wèi)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滴水,從井壁沁出,到歸于塵土,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后來寢室遷到更高處,用水更難。我至今記得一位室友,多天晚上床前,總發(fā)出“嚓嚓”的聲響,問他在做啥,他答道:“吃了西藥片,沒有水送,只好嚼兩口紅苕,硬咽下去?!?那嚓嚓聲,混雜著藥片的苦澀與紅苕的干噎,成了我對那段“水比油貴”的歲月最具體的記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為了惜鞋,也為了那一點點與水親近的奢望,我和幾個要好的同學,成了“赤腳大仙”。奔走在校園里,夏日傍晚,赤腳走過滾燙的下坡碎石路,到山腳的金馬河邊。將滿是塵土的腳伸進涼沁沁的河水,那一剎那的舒坦,直透到每個毛孔里去。洗凈了,便由同行的、穿了鞋的同學,輪流背回山上的寢室門口,再穿上鞋子。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現在想來,那背上的,何止是同學的體重,更是一份在困窘中生出的、相濡以沫的稚氣情誼。而水,成了這份情誼最清澈的見證。</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后來,便是那場銘心刻骨的大旱了。時間在一九七零年,我已離開學校,到了農村。河床徹底見了天日,原先奔流的地方,只剩下大片大片龜裂的、翻卷著泥皮的丑陋圖案,人可以自由地在河心走來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連高灘口下最深、最神秘的麻柳沱,也露出了干涸的底和真面貌。陽光白花花地炙烤著一切,空氣里彌漫著塵土與焦渴的氣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日,有位農婦在河心扯豬草,去“石頭”上斗松動的刀把,手感卻是軟軟的。好奇之下,用刀尖去啄,竟發(fā)現是數量不少的陰沉木,烏黑堅硬,不知在河底沉睡了多少個世紀。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區(qū)農機站動用了拖拉機,挖掘月余。這批因干旱而現世的烏木,最后被打成了區(qū)公所禮堂的桌凳。緊接著,全國性的供銷工作會議竟也機緣巧合地在此召開。干涸的河床里挖出的古木,支撐起新時代的會議桌,這其間的荒誕與因緣,讓人啞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干旱久了,人心也變得如同龜裂的土地,布滿焦躁的縫隙。干旱持續(xù)到1971年一個夏天中午,我和弟弟去河對岸抬石柱。正艱難地走在干涸的河床上,忽然聽到一種“豁豁豁”的聲音,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嗚咽,由遠及近,由小變大。直覺像閃電般擊中我們:漲水了!那不是清澈的溪流,是上游積蓄了太久污濁、裹挾著泥沙與雜物的一次兇猛釋放。我們抬著石柱拼命向岸邊跑,剛到河中央,一堵尺多高的、黃褐色的濁浪便轟然而至,帶著腐爛的氣息,瞬間淹沒了我們的小腿。掙扎著上岸,凡被那水浸過的皮膚,立刻奇癢難忍,旋即冒出密密麻麻的小紅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河水還在急速上漲,渾濁的水面上,竟然漂浮著許多付子瓜。順手撈起兩根,回家煮熟一嘗,那苦澀的滋味,竟比黃連還要猛烈十分,仿佛將整條河的怨氣與污濁都濃縮在了里面。這是我一生第一次遇到的怪事,那水的來勢,那皮膚的劇痛,那瓜的奇苦,至今想來,仍是一個謎,一個關于水的、暴戾而神秘的謎。查資料得知,是干旱引起付子瓜變異,產生出奇苦而可讓人中毒的葫蘆素。</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參加工作后,與水打交道的方式變了,但水的難題,依然如影隨形。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在龍馬高中任職。全校千余師生,僅靠兩口老井維系。學校旁邊雖有河,但污染已十分嚴重,水色發(fā)黑,氣味可疑。不得已,還是得將河水抽到山巔的水池里,沉淀許久,也只敢用來灑掃庭院、沖洗廁所,洗臉洗衣。那水從龍頭里流出時,總帶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氣。</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調入富加中學,情況并未好轉。廚房的水龍頭里,有時竟會流出細小的螺螄和絲絲縷縷的藻類。詢問才知,水源來自一個叫爛泥水庫的地方,庫周民居環(huán)繞,竹林掩映下,水面漂著雜物,甚至還有腐爛的死畜,岸邊則胡亂挖著些臨時小糞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93年,區(qū)上曾牽頭,計劃引用李家壩河水,卻因“富加事件”,項目無限期擱淺。望著水龍頭里那不甚清澈的流泉,看著孩子們用它淘米洗菜,心里總是沉甸甸的。水,這生命最基本的依托,何時竟成了需要擔憂、需要“將就”的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然,也有光芒劃破黯淡的時刻。那便是黑龍灘水庫開閘放水。對于仁壽乃至更廣闊地區(qū)的人們來說,這個名字,不啻于一道生命的水符。在我入學深造之前,曾有幸作為水利戰(zhàn)士的一員,參與了修造黑龍灘水庫那艱苦卓絕的五年。那是舉全縣之力,在逆境中用汗水、智慧,甚至鮮血澆筑的工程。國家投資僅一點零五億元,更多的,是十萬民工肩挑背扛的原始力量,是“敢教日月?lián)Q新天”的驚人決心。記得工地上,紅旗招展,號子震天,人們像螞蟻搬山一樣,一鋤一鎬,一筐一擔,硬是在丘陵間,筑起了長龍般的大壩,攔蓄了岷江的支流,匯成了如今煙波浩渺的黑龍灘水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水庫的建成,徹底改變了這片土地的命運。仁壽縣城,從解放初的三千人到后來,城區(qū)面積不斷擴張,人口迅猛增長,而今達四十萬。若沒有黑龍灘這一庫清水,一切繁榮都將是空中樓閣。它像一位沉默而慷慨的母親,用甘甜的乳汁,哺育著城市的生長。后來,二水廠建成,城鄉(xiāng)逐步實現了全域安全飲水;如今,黑龍灘的水,更澤被四縣區(qū),惠及四百萬人。 </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第三水源——喜鵲寺水庫也已提上日程,開始招標。更讓人感慨的是,在2012年,縣政府毅然決定,取消了向農民征收生產用水費!這背后,是對民生最深切的體察,也是對那場全民修水庫、汗水匯清波的歲月,最實在的回饋。</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每想到此,我便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對于水的感情是復雜的,是層層疊疊的。它混雜著童年河畔無憂的清涼,少年井邊焦灼的等待,青年時面對濁浪與干旱的恐懼,中年時對一庫清泉澤被萬家的欣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見過水最溫柔的樣子,也領教過它最暴戾的脾氣;我們品嘗過極度缺水的苦澀,也終于等來了“飲水思源”的甘甜。正是這復雜的體驗,讓我對那尋常自來水龍頭里嘩嘩流出的清水,總懷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總該“憶苦思甜”。</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我早已從教育工作崗位退下,生活平靜得如同一泓秋水,無風無浪。可每當那嘩嘩的水聲響起,我的心總會條件反射般地微微一緊,泛起一陣隱隱的痛。我知道,這痛楚里,有躺在高中宿舍床上傾聽滴水計時的不眠之夜,有赤腳走過滾燙碎石路的灼熱記憶,有面對污濁河水與苦澀“付子瓜”的茫然無解,更有對黑龍灘工地上那如蟻人群、如潮汗水的深深敬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嘩嘩的水聲,于我,已不僅僅是一種物理的聲響。它是一種回響,也同樣是一種回想,是過往歲月里所有關于水的記憶、情感與哲思,在當下這一刻被突然喚醒的交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宇宙浩渺,星河無盡。以我們今日科技所能及,確知唯有這蔚藍星球,生機勃勃。而這生機所系,不過一個“水”字。地球表面七成是水,人體之內七成亦是水。這巧合的數字背后,是生命與水源之間斬不斷、的同構與共生。水塑造了我們的肉體,也潛移默化地塑造著我們的風俗、倫理與悲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西北某些極度缺水之地,是否家有水井,方能決定婚嫁成敗與否。水能衡量情誼,一擔清水,便是最貴重的禮物。我曾讀到一個故事,說一位公公下山挑水,久久未歸,兒媳前去接應,快到家門時卻不慎摔倒,水灑了一地。看著覆水難收,想著愧對公公,愧對家人。祖祖輩輩為水所困的艱辛與無望,兒媳竟在巨大的愧疚與絕望中,選擇了輕生。這故事的悲劇內核,令人悚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市內一小學,在缺水年代,曾規(guī)定學生每人每天帶瓶水來,倒在廚房水缸中。并規(guī)定豌底墊張作業(yè)紙,飯后將紙丟到垃圾桶,因無水洗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它告訴我們,當生命之源匱乏到一定程度時,它所承載的,就不僅僅是生理的需求,更是生活的尊嚴與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總量不變,形態(tài)輪回。這話說得科學,卻也說得蒼涼。地球上的水,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只是從江河到云層,從冰川到溪流,從云層到大地,不斷變幻著形貌。但可供人類直接取用的淡水,卻是那樣有限,那樣脆弱。它經不起無度的索取,更受不住任性的污染。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今日浪費的每一滴清水,或許在另一個時空,就是某個孩童焦渴嘴唇上的一抹濕潤,就是某位農人望天田里的一線生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所以,那讓我隱隱作痛的嘩嘩流水聲,與其說是一種個人的懷舊傷感,不如說是一種集體的良知警鈴。它回響在廚房與衛(wèi)生間,也回響在每一個享用著現代水利便利的人的心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黑龍灘的粼粼波光,映照的是昨天的奮斗與犧牲;而今天,如何讓這波光永續(xù)清澈,如何讓那嘩嘩的水聲,永遠只是生活中安詳的背景音樂,而非令人心痛的警報,則需要每一個人,從擰緊一個龍頭、珍惜一杯清水開始,這不僅關乎節(jié)約,更關乎對生命的敬重,對自然的謙卑,對我們這唯一家園的深情守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水聲回響,歲月潺潺,愿這回響,終能匯成一曲清越而悠長的文明樂章,在這顆藍色的星球上,世代傳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