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樓莊中心校的校門前,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灰色的地磚上,幾片梧桐葉隨風輕旋落地。一群穿著藍色校服的孩子們整齊地站成幾排,臉上的笑容像初春的花苞,羞澀卻明亮。幾位老師站在邊上,衣著樸素,神情溫和。那一刻,沒有人知道,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合影,卻在多年后成為記憶里最柔軟的一幀——尤其是對李秀玲老師而言。那是她教書生涯中無數(shù)個“最后”的開端:最后一屆畢業(yè)班,最后一次站在校門口送別學生,最后一回聽見孩子們齊聲喊她“老師”。</p> <p class="ql-block">六月的風穿過校園的老槐樹,吹動了橫幅的一角。“樓莊小學六年級全體師生合影留念”,白底紅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日期寫著2011年6月8日。那天她還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外套,站在后排角落,笑得安靜。孩子們舉著手比出“V”字,笑聲如鈴。誰也沒想到,這一張照片,竟成了她職業(yè)生涯倒計時的起點。四十年講臺,四十年晨讀聲,四十年粉筆灰落在肩頭,像一場無聲的雪。</p> <p class="ql-block">春天的時候,她總帶著孩子們?nèi)シN樹。那年植樹節(jié),她拎著一只綠色的澆水壺,彎腰扶正一棵小樹苗,身后一群孩子爭著要澆水,笑聲在空曠的校園里回蕩。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泥土的氣息混著新葉的清香。她說:“樹要扎根,人才能站穩(wěn)?!蹦菚r她還不老,腰背挺直,聲音洪亮。如今回想,那不只是教孩子種樹,更像是在土地里埋下自己的年歲——一年一寸,默默生長,無聲守護。</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她站在另一個舞臺上,不再是指導學生朗誦的語文老師,而是被聚光燈照亮的退休代表。粉色上衣襯得她氣色很好,胸前的紅綬帶沉甸甸的。橫幅上寫著“2021年安陽市‘新時代’發(fā)布會”,旁邊還有向日葵和黨徽。有人指著她,鏡頭對準她的笑臉。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在黑板前寫滿板書的李老師,而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者。四十年,從煤油燈下的備課到投影儀前的教學,從手抄教材到電子聽寫大賽,她走過的,是一段教育的變遷史。</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張照片,學生們穿著藍校服,站在“國家氣候觀象臺”的建筑前合影。她站在邊上,雙手交疊,目光溫和。孩子們做出勝利的手勢,像一群即將起飛的小鳥。她知道,他們終將飛走,而她也終于到了停步的時刻。觀象臺記錄風雨寒暑,而她的一生,記錄的是無數(shù)個孩子的成長晴雨表。</p> <p class="ql-block">退休證安靜地躺在紅絲絨盒子里,像一枚勛章??的塑氨蛔屑毎茫郯椎幕ò晟线€沾著水珠。那是學校送她的禮物,也是告別。她摩挲著證書上的燙金字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教師資格證時的手抖。那時才二十出頭,滿心是理想與熱望;如今兩鬢染霜,心里卻依然滾燙。退休不是終點,而是把火種交出去的儀式。</p> <p class="ql-block">會議室里,掌聲輕輕響起。屏幕上寫著“退休不褪色 余熱永生輝”。她坐在中間,和校長握手,手心溫熱。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那束黃花上,也照在墻上“為成功的人生作準備”的標語上——那是她曾帶領學生每天朗讀的句子。此刻,她的人生也正走向另一種成功:體面地退場,溫暖地被記住。</p> <p class="ql-block">長桌旁,鮮花靜放,掌聲未歇?!巴诵萁處煔g送會”幾個字在屏幕上亮著,像一盞不滅的燈。她沒說太多話,只輕聲說了句:“我舍不得。” 簡單三個字,卻讓許多人紅了眼眶。四十年,她教過的學生早已遍布各地,有的成了醫(yī)生,有的當了老師,有的在遠方的城市默默奮斗。而她始終在這里,像一棵老樹,守著這片校園的春秋。</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會議,她穿上了最體面的衣服。深色外套,整潔的發(fā)髻,胸前別著那枚用了三十年的鋼筆。屏幕上滾動著她的名字:“樓莊中心小學李秀玲老師退休歡送會”。她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同事、校長、曾經(jīng)的學生如今的教師——忽然覺得,這一生,值了。</p>
<p class="ql-block">四十余載,她把青春寫進教案,把牽掛藏進批語,把歲月站成講臺前的一道影子。如今,鈴聲依舊會響,教室依舊坐滿孩子,只是那個穿藍布衫、說話輕柔的李老師,終于可以坐下來,喝一杯不趕時間的茶,翻一本不用備課的書。</p>
<p class="ql-block">告別,不是消失。</p>
<p class="ql-block">是把光,留給了后來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