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脈冰城》特立獨行：北國畫家周其林天馬行空的筆意氣象

文脈冰城

特立獨行：北國畫家周其林天馬行空的筆意氣象 　　上期，在軍旅書法家王顯君大校的工作室，一次計劃外的相逢，讓《文脈冰城》的尋訪之旅收獲了意外的驚喜。今天，在王顯君大校的引薦下，我們得以在此，采訪以駿馬畫馳名的畫家周其林先生。 農(nóng)歷冬月十三，舊歷將盡，寒氣正烈。上午十點，哈爾濱巴洛克，零下二十度的空氣，推開古玩城厚重的大門，是另一個季節(jié)。王顯君大校的工作室里，周其林老師如約而至，帶著幾本畫冊，像攜帶著自己壓縮過的半生。 采訪者資深記者，曾任黑龍江省日報編委，高級編輯的王文老師，目光如鏡；晚輩作家張未未，以心為筆。我們圍坐，像地質(zhì)學(xué)家般，叩問一層層生命的巖層，露出核心。那是一匹始終在奔跑的、墨色的馬。它既是他的作品，也是他本身。 　　一把刮平蠟筆的刀片。沒有宏大的開場，資深記者王文老師只說了六個字：“人生、追求、成就?！?lt;/p> 周其林老師聽了，點點頭，從一把老式刮胡刀的刀片開始。那是在五六歲的時候，還沒上學(xué)。他喜歡畫畫，天安門，工農(nóng)兵，國旗和黨旗。蠟筆涂在紙面上，總會留下一道道深淺不勻疙疙瘩瘩的色痕，他覺得不好看，于是，他找來父親的刮胡刀片。在蠟筆涂痕上輕輕地刮，留下平滑的色塊。一個小本子，畫一頁，刮一頁，每一頁都成了寶貝。在他幼小懵懂的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美，或許就藏在“沒有疙疙瘩瘩”的勻凈里。 母親單位里那位會書畫、會剪紙的宣傳干事，順手點撥他幾下。小學(xué)校里，他臨摹的工農(nóng)兵畫像被貼在墻上展覽，他遠(yuǎn)遠(yuǎn)看著，心里涌起快樂。后來，他跟著學(xué)校的王宏元老師學(xué)素描，在少年宮、文化宮斷續(xù)學(xué)。繪畫的路，就這么被一把刀片，平展了出來。 他帶來了作品集，翻開，畫冊里：《六駿圖》被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大學(xué)圖書館收藏；《盛世龍騰》被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辦公廳收藏；《盛世八駿》和《龍馬精神》，在鄧小平故居陳列館里找到了位置……《晚秋》里那些白樺，依然保持著多年前的金黃色醉意。還有省畫院研究員的聘書，市文史館館員的證書。 這些照片，像一級級臺階，標(biāo)記著一位畫家如何被他的時代認(rèn)可，意味著他筆下那北方駿馬的“氣”，與一個奮進時代的“神”產(chǎn)生了共振。這些臺階，不是終點的高度，而是道路的長度。它告訴我們，藝術(shù)從那顆刮平蠟筆的童心出發(fā)，需要走過多少里程，才能承載起寄托。 　　一個畫家的來處。聽周其林老師講完那把刮平蠟筆的刀片后，“我的父母非常支持我?！彼f：“那時候，他們想著，會畫畫寫字，將來下鄉(xiāng)到農(nóng)場、農(nóng)村，就能畫個黑板報，搞搞宣傳。那樣，就不用下地干活挨累了?！币粋€普通家庭能給予孩子的最樸素的庇護——不是為藝術(shù)，是為少受些苦。 命運的安排常常出人意料?！敖Y(jié)果，到我那時候，就不下鄉(xiāng)了?！薄拔疑弦粚?，還戴著大紅花，敲鑼打鼓地給拉走了。到我這一屆，政策就變了?！彼麤]去成廣闊的天地，卻迎面遇上了另一個現(xiàn)實：高中畢業(yè)，考大學(xué)，沒考上。 “我就接了父親的班?！眴挝荒菚r叫電業(yè)局，現(xiàn)在叫國家電網(wǎng)。父親的理由是：“當(dāng)老師工資少，電業(yè)局工資多。”對于一個家庭而言，這是無需猶豫的選擇。好處接踵而至，“在房子很緊張的時候，我一上班，就給分了房子?！彼贻p的腳步，因父輩的托舉，一出發(fā)便踏在了一塊安穩(wěn)的大地上。那是多少人羨慕的“好單位”，是“鐵飯碗”。 　　于是，畫畫被，“放一邊了”，日子平穩(wěn)地流逝，年復(fù)一年?？捎行〇|西，就像深埋的種子，什么也擋不住它要破土的萌動?！吧习嗪罂焓炅?，我還是忘不了這畫?！?lt;/p> 有老師點撥：“要不你考個夜大吧?！币贿吷蠈W(xué)，還不耽誤工作。他考上了哈爾濱市教育學(xué)院的美術(shù)本科。更難得的是，單位領(lǐng)導(dǎo)給予了支持，“讓我去上學(xué)”。他說：“我很感謝我單位領(lǐng)導(dǎo)，對我非常好。”后來叫“國家電網(wǎng)”這樣的央企，在曾經(jīng)的歲月里，庇護了一個工人心底不滅的藝術(shù)火苗。 兩年，每周三次課。畢業(yè)后，他依然留在原單位?！耙驗槲覀儐挝惶昧?，是央企?！彼纳矸?，始終是“單位里的人”。他珍惜這份安穩(wěn)，那并非藝術(shù)的桎梏，而是供他筆墨縱橫的平臺。 我們忽然理解了，他筆下那駿馬的雄渾底氣從何而來——那不僅僅是北方的風(fēng)土，更是一種擁抱了現(xiàn)實、又從現(xiàn)實中超拔而出的生命體驗。這正是“文脈冰城”中，最動人的一種樣本。他的藝術(shù)，不是苦修式的殉道，而是根植于冰城深厚工業(yè)文明土壤中的生長。他的“駿馬”，之所以毫無羸弱之氣，正因它們從未脫離這片養(yǎng)育它們的溫暖的土地。是家庭的庇護，是時代的轉(zhuǎn)折，是一個“好單位”給予的保障與空間，是領(lǐng)導(dǎo)同事的一份善意。 　　于是，當(dāng)我們再凝視他作品集里那些被國家殿堂收藏的畫作時，看到的便不止是藝術(shù)的成就。我們看到了一條中國式的人生道路：它始于父母最樸素的愛，承于時代浪潮中一份安穩(wěn)，合于集體的的寬容，最終，成于個人數(shù)十年如一日、在八小時之外那份安靜的持守。 所以，看他畫的馬，你感覺不到輕飄的才子氣，也沒有苦修的貧寒氣。你感受到的，是一種結(jié)實的、溫暖的、從大地深處蓬勃而出的生命力。那馬嘶鳴，是飽滿的盡情馳騁的自由。 天賦與努力：一個畫家的課桌。王文老師問：“上了這幾年學(xué)，你感覺對哪方面的提高最大呢？” 　　周其林老師拿過那本畫冊，手指著兩幅圖片：“開始我學(xué)習(xí)的是西畫。那時，我不懂國畫。在大學(xué)期間，正式學(xué)習(xí)油畫?！碑媰陨希莾煞彤嬜髌罚骸锻砬铩放c《深秋》?！斑@張畫被釣魚臺收藏了。釣魚臺收藏了我的兩張油畫，兩張國畫?！?lt;/p> 王文老師接過，感嘆道：“一周就上三次課，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一天。能畫成這樣的水平，這是不容易的。你講講這里面有什么故事？你是怎么達(dá)到的？”周其林老師坐直了身子：“因為我刻苦啊?！?lt;/p> 他繼續(xù)說道：“一開始畫的石膏像，畫靜物，畫人體人像。一個班十五六個學(xué)生，從哈師大請的老師，我們就這樣畫。在整個大學(xué)學(xué)習(xí)期間，我一堂課沒落?！?lt;/p> “我能畫成這樣，”他總結(jié)道“是天賦加努力的結(jié)果。” 　　于是，我們看到他的藝術(shù)世界，并非憑空而來。一邊，是水墨傳統(tǒng)與北疆風(fēng)土的滋養(yǎng)；另一邊，是西畫訓(xùn)練。他像一座橋梁，連通了這兩種視覺體系，并將它們理解、融合，最終表達(dá)他心中飽滿而雄渾的生命意象。 那段時光賦予他的東西，像一顆健碩的種子，在后來的歲月里，于黑土地的文化土壤中，生長出了獨屬于他的、筋骨開張的墨色生命。 背上的畫箱。當(dāng)被問及國畫的師承，周其林老師說，自己畫國畫沒有老師。一位當(dāng)美協(xié)副主席的發(fā)小告訴他：“別找老師，不然你永遠(yuǎn)在他的傘底下。就自己大膽畫，用宣紙筆墨去抹，才能形成自己。”他于是自己摸索，試過畫山水、人物，最后選定畫馬，因為從小喜歡馬的那種力量和勁頭。 　　王文老師說：“沒老師，是因為你這個基礎(chǔ)打得好?！?lt;/p> 他再次翻開畫冊，指向一幅白樺林的油畫，背景是哈爾濱植物園熟悉的一隅。“這是咱們植物園的一側(cè)?！彼f。 王文老師問：“這些都是你在讀教育學(xué)院畫的？” “是那個時期畫的?！?lt;/p> 王文老師說：“在這個時期打下的基礎(chǔ)，說幾個點?！?lt;/p> 周其林老師總結(jié)，教育學(xué)院給予他最大的受益，首先是西畫的“造型能力”?！爱嬍嘞?，不能光有關(guān)系，還得有造型能力。你畫人不能畫成鬼呀?！痹煨湍芰?，便是將那混沌的世界，歸納為可知、可感、可精準(zhǔn)再現(xiàn)的形與體。 其次，是“人”。他提及那些同學(xué)，一個個名字，勾勒出一個藝術(shù)生態(tài)圈，一種藝術(shù)氛圍。 王文老師追問“這里有什么故事嗎？有點情節(jié)的？” “我畫了不下萬張寫生。沒事我就背著畫箱，騎著自行車，云游黑龍江。江北沒少去，小房子沒少畫。”他補充說：“那些作品都不滿意，都扔了。”“不下萬張”。 “都扔了”。 　　以天地為師，萬物為師，以那上萬張廢棄的畫稿為師。故事里，一個青年，背著畫箱，風(fēng)吹日曬，植物園的白樺，江北的荒村，那些景物，成了他的老師。每一筆寫生，都是一次對形態(tài)、光影、空間關(guān)系的捕捉。扔掉的，是這上萬張被廢棄的練習(xí)；留下的，是錘煉出的他手上的真功夫。。 最終，他將西畫對造型的理解、大量寫生積累的觀察，全都融進了國畫筆墨里。所以，他筆下的馬，既厚重又自由；如此具象，又如此渾然。它從堅實的大地上奮蹄而起，奔向的是中國寫意寥廓的天空。 　　馬燈?！耙郧敖佑|過馬嗎？”王文老師問?！坝械??！敝芷淞掷蠋熣f。小時候回農(nóng)村爺爺奶奶家，生產(chǎn)隊有馬棚。他調(diào)皮，拿樹枝去捅馬屁股，那馬的后蹄猛地踢來，差點要了他的小命。那一刻的驚駭和馬的爆發(fā)力，成了他對“馬”最初的記憶。馬不僅是溫順的，它是有力量，是突然不可控的爆發(fā)。 他想起馬棚里掛著的那盞馬燈。在平常日子里，照明用的是自制的、棉捻浸著豆油的小燈臺，光暈昏黃如豆?？神R燈不同，它的玻璃罩子擦干凈，一旦點亮，光便涌出來，能一下子把整個房間填滿?！案杏X，這玩意真好?！?lt;/p> 王文老師想起他少年時，放暑假幫助生產(chǎn)隊在草甸子上放馬。馬群安靜地啃食青草，他仰面躺在遼闊的天地間，看漫無邊際流動著的藍(lán)天白云。等到該回家時，他隨意跨上一匹，其他的馬便溫順地跟隨，踏著夕陽歸來。 　　至此，周其林老師筆下那匹墨色駿馬的神，才清晰地顯形。它姿態(tài)里那種昂然向上、仿佛要破開一切渾濁的氣勢，尤其是那筆墨間透出的、一種內(nèi)在的“光亮感”，其源頭，或許正是馬棚里那盞曾照亮一個孩子雙眼的馬燈。那匹墨馬，它蹄下踏著的，是東北黑土地真實的草甸與塵土；它眼中所映的，是曾經(jīng)點亮北國寒夜的、那一團人間燈火。藝術(shù)最深的源頭，往往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生命最初被照亮、被震撼的那些時刻。周其林老師找到了他的光源，并將它，化作了永恒的奔騰。 “愛馬總有點因原?！蓖趵蠋熆偨Y(jié)道。 愛馬，的確有因原。那因原，就藏在每個人最初認(rèn)識世界的、那些帶著體溫的驚訝與喜悅里。那光亮，既認(rèn)得清來路的每一處溝坎，也望得見天際的無限風(fēng)云。 　　橋那頭。周其林老師回憶，早些年去江北寫生，都是背著畫箱從大鐵橋上走過去的。畫箱里就裝著黃瓜、大醬、西紅柿和餅子，算是一天的口糧。有次他把身上挺括的滌卡衣服在石頭上搓洗，結(jié)果搓花了，回家還挨了揍。 他畫畫全憑“純寫生”，出去畫成什么樣，回來基本不改，被收藏的作品也都是這么來的。 王文老師指著他被收藏的油畫《晚秋》問，畫那些白樺樹時，想表達(dá)什么意愿或情感？ 周其林老師說，就是覺得樹挺拔、高傲，葉子美得讓人醉。秋天天氣好，小風(fēng)一吹，心里特別振奮，甚至想跑到野地里撒泡尿再回來畫——就是一種最直接的、身體先感受到的激動和自由。 他說，畫畫不是光靠天天練。人到了四十歲，閱歷、理解、追求都在變，畫里的東西自然就豐富了。藝術(shù)的高度，最后是個人綜合修養(yǎng)的體現(xiàn)。 雖然他的畫被釣魚臺國賓館收藏，有了證書，但那幅畫真正的魂，還是來自松花江北岸那片讓他心潮澎湃的野地，和那顆面對自然時最本真被自然之美充滿的、孩童般激動的心。橋這頭，是證書與榮譽；橋那頭，才是藝術(shù)的源頭。 　　光的轉(zhuǎn)向。周其林老師曾有一段畫不下去的時期。他畫油畫，后來覺得“看不到光”了，就停下了筆。可心里還是喜歡畫畫。 于是，他從油畫轉(zhuǎn)向了國畫。他覺得國畫更講“筆墨”，重氣韻，不是死摳形狀。他選擇畫馬，因為畫的人相對少，他不愿只是臨摹別人，覺得“沒勁”。他畫馬，追求的是那股“精氣神”和“霸氣”，要畫出“氣沖霄漢”的感覺。在他心里，馬是“龍馬精神”的化身，代表著一種昂揚向上的民族氣概。 王文老師總結(jié)：“這就代表著人的一種精神?！?lt;/p> 周老師坦然道，畫什么樣的馬，跟畫家的性格有關(guān)。他從小就性格烈，外號叫“禿驢”，好斗但講規(guī)矩，不怕吃虧。正是這種剛烈的性格，讓他筆下奔涌出充滿力量的馬。 所以，他后來畫的馬，既包含了中國畫的寫意精神，也承載了民族進取的意象，更貫注了他個人生命中那股不服輸?shù)摹傲倚浴薄Ｋ辉僮冯S別人的標(biāo)準(zhǔn)，轉(zhuǎn)向了向內(nèi)挖掘，抒發(fā)本心所感。畫出了獨屬于他自己的、帶著生命體溫的“中國馬”。 　　麒麟其林。周其林老師名字背后，是一段生死往事。他出生時沒有呼吸，接生的大夫說，要是放在鄉(xiāng)下，可能就直接埋了。但那位大夫沒有放棄，搶救了二十多分鐘，硬是把他救了回來。因為他頭型特別，大夫說這是“麒麟送子”，就給他取名“麒麟”。 后來上學(xué)，他覺得“麒麟”兩個字太難寫，就改成了讀音相同的“其林”。從神話里的“麒麟”，變成了需要自己扎根、經(jīng)歷風(fēng)雨的“樹木”。他最終沒有活成一個傳說，而是用手中的筆，在宣紙上種出了屬于自己的那片森林。 周其林老師講起自己剛開始學(xué)國畫的時候，什么也不懂。連宣紙有多大規(guī)格都不知道，去店里買紙，只能用手比劃著說“要這么大的”。筆也買最便宜的，畫不了兩回就掉毛、分叉。 畫壞了，就撕掉。他估計，前前后后撕掉的宣紙，起碼有上百刀。沒人教，材料、技法都得自己一點點試錯，去文化大廈看別人怎么畫，慢慢學(xué)習(xí)。 　　他坦誠地說自己：“我的性格是毛毛糙糙?！贝_實，他的轉(zhuǎn)型之路毫無精致可言，充滿了誤打誤撞和大量廢棄。這股“糙”勁，根子是他性格里的“烈”和倔強。就因為心里喜歡，他能在無人指引的荒原里，忍受一次次的失敗。 所以，他筆下駿馬那股沖出來的生命力，源頭有兩個：一個是“龍馬精神”這個古老圖騰具有的文化氣魄；另一個，就是他個人從死亡線上被拉回、又在藝術(shù)荒野里獨自重活一次的、格外強悍的生命力。那馬的嘶鳴和奔騰，就是生命本身的吶喊。 他從一個神話般的開局走來，把那份被賜予的“生”的幸運，全數(shù)化成了在現(xiàn)實土壤里埋頭苦干的耐力。最終，在紙上養(yǎng)育出了獨屬于他自己的、那一片墨氣淋漓的森林。 　　野生的路。后來，信息多了，周其林老師看了很多別人畫的馬，總覺得“不符合心意”。他不是想找一個手把手教他的老師，而是在找一把能打開自己的“鑰匙”。 他的方法就是自己“琢磨”。后來，他從書法里找到了答案，明白了什么叫“書法用筆”——畫畫時，每一根線條都得像寫字一樣，有它自己的生命和呼吸。 “濃淡干濕，疏密?！彼聊サ木褪沁@些最根本的東西。畫的氣勢和神韻，根基全在這根有生命的線上。說起怎么做到的，他的回答很直白：“就是琢磨，別的沒有。我膽大。” 王文老師感嘆：“你很特殊啊，別的都是師承。” 他聽了，笑著說：“我沒有。我就是老野了?！?他想起舊時養(yǎng)鴿人的行話：“過去養(yǎng)鴿子，就叫野鴿子。也沒人養(yǎng)，沒有家，沒有師承，沒有血統(tǒng)。”飛得好全憑自己找食、認(rèn)路。 　　但他不孤單。他沒拜固定的老師，卻有許多朋友在路上給他指點，碰見了就嘮嗑、就動手比劃。他常去文化大廈溜達(dá)著看別人畫，在那種鬧哄哄的地方，他得到了前輩李維康的一句夸獎。這句來自真正行家的認(rèn)可，對“野鴿子”來說，比什么證書都珍貴。 他的路子就是這么“野”：從書法里學(xué)線條的筋骨，從朋友閑聊里得啟發(fā)，在市場的煙火氣里感受活生生的藝術(shù)。這種學(xué)法學(xué)來的東西，雜，但都長成了他自己的血肉。 所以，他筆下的馬才能那么不一樣，既有傳統(tǒng)的骨力，又有從生活里來的蓬勃生氣。他證明了，藝術(shù)的路不止一條。除了正正經(jīng)經(jīng)拜師學(xué)藝，像野草一樣在生活里扎根、自己摸索著長，也能走出一條道來，并且讓這條路上的風(fēng)景，格外鮮活有力。 　　野性的皈依。軍旅書法家王顯君大校放下毛筆，坐在茶臺前，他說起對周其林的印象，條理清晰，如觀劍識紋。他對周其林老師的評價，可以概括為三點： 一是基礎(chǔ)非常扎實。這不光是早年學(xué)的素描，更是他后來上萬張寫生、獨自摸索所積累下的全部功底。 二是風(fēng)格極其鮮明。他畫的馬，不看落款就能認(rèn)出來。他能把馬的形態(tài)、用筆的書寫感，以及水墨氣韻結(jié)合得很好，形成了獨特的“周其林特征”。 三是為人謙和慷慨。出去做公益，到部隊，到學(xué)校。戰(zhàn)士將他圍得水泄不通，向他求畫，他從不嫌煩，很真誠地為別人創(chuàng)作。 但大家也知道，周其林骨子里有股“匪氣”。這不是壞，而是指他那種沒被完全馴服的生命強力——從小倔強好斗，畫畫也敢不走尋常路，不聽別人的，只管自己心意。 正是這股“匪氣”，成了他筆下駿馬那種狂野魂魄的燃料。而他的了不起在于：扎實的基礎(chǔ)，讓這股“野”勁不會胡來；鮮明的風(fēng)格，是“匪氣”找到了藝術(shù)的表達(dá)；謙和的為人，則是這種強大生命力被修養(yǎng)教化后的溫和外表。 　　周其林老師生在哈爾濱，長在哈爾濱。這片土地給他的，是開闊的平原、封凍的大江、漫長的冬季，以及從凍土下掙扎出的、磅礴的生機。松花江年復(fù)一年地封凍與奔騰，一代代拓荒者的腳步在這里留下沉重的回響。 所以，他畫的從來不只是馬。他把黑土地上的莽撞生氣，那股不服輸?shù)膭?，全都鍛造成了紙上的筆墨。最終，一個帶著“匪氣”的野小子，把生命中最原始的力量，馴化成了一種能被所有人感受到的、昂揚的“龍馬精神”。 于是，一個完整而深刻的藝術(shù)形象，在我們面前渾然一體：基礎(chǔ)深厚故能野而不狂，風(fēng)格獨造故能匪而可貴，為人謙和故能烈而有度。周其林的藝術(shù)，正是這種可控的野性、有度的匪氣、以文明形式燃燒的生命之火，在宣紙上烙下的，最激動人心的印記。這，或許正是“文脈冰城”中，那最熾熱、最難以復(fù)制的精氣神。 　　殿堂的叩門聲。周其林老師后來遇到了貴人。在貴人的引薦下，去見劉亞洲將軍時，他聽說曾有人帶價值三千萬的畫來，首長都沒見。但將軍卻在自己的辦公室和他聊了半個多小時，后來還將他的一張大畫，掛在了國防大學(xué)的禮堂。這意味著他的畫，走進了國家最高軍事學(xué)府的核心空間。 他的畫還通過了釣魚臺國賓館嚴(yán)格的七人小組審核，被正式收藏。對方告訴他，黑龍江的畫家作品被收藏的，他是第一個。 這些至高的認(rèn)可，與他走過的路形成了巨大反差。他的藝術(shù)是“野生”的——無師承、自己摸索、帶著黑土地的塵土氣和被稱為“匪氣”的生命強力。而認(rèn)可他的，卻是最講究秩序和標(biāo)準(zhǔn)的國家殿堂。 這恰恰說明，他那從生命里直接鍛打出來的、充滿真誠與磅礴力量的藝術(shù)，其精神內(nèi)核，與國家和時代所需要的那種昂揚奮進的正大氣象，是完全相通的。他的“野”，補足了一種體系可能缺乏的原始生命力和本真。 　　因此，這些殿堂的認(rèn)可，不是對他“野生”路徑的收編，而是一種最高規(guī)格的確認(rèn)。它確認(rèn)了：來自民間的、根植于生命本真的創(chuàng)造，同樣能夠抵達(dá)時代的核心，成為鼓舞一個民族精神的視覺力量。這證明了最深厚的文化血脈，既在廟堂的典章之中，也在曠野生生不息的創(chuàng)造里。 那匹墨色駿馬，一聲嘶鳴，既是個體生命對存在與創(chuàng)造的熱烈吶喊，也匯入了一個古老民族在時代浪潮中砥礪前行的雄渾交響。這，正是“文脈”二字最生動、最壯闊的詮釋——它既是流傳有序的章法，更是生生不息的野火；它需要殿堂的銘記，更需要無數(shù)如周其林這般，帶著一身“匪氣”與全部摯愛，在無人走過的路上，獨自點燃曠野的踐行者。 　　骨骼的分量。周其林老師翻著畫冊，一個個名字與面孔，像一張無聲的網(wǎng)，標(biāo)記著他從冰城畫室走向更廣闊天地的足跡。他甚至為深山古寺里修苦行的妙祥法師畫過像。 王文老師提起徐悲鴻：“徐悲鴻的馬對你影響也大。” 周其林老師肯定道：“大。但是我不能跟他一樣啊，跟他一樣不就是徐悲鴻第二了嗎？” 他佩服徐悲鴻將西畫的光影體積融入國畫，讓畫有了“分量”。他自己也走這條路，用西畫基礎(chǔ)給馬塑造形體。 但他追求更強烈的力量感，他要馬有“分量”，不能“輕飄飄的”。這既來自技法，也源于他性格中對“力量”的崇拜——無論是記憶中的馬蹄，還是黑土地和他自身的那股“烈性”。 他的標(biāo)準(zhǔn)很樸實：一是“大眾喜歡”，追求作品能與更多人共鳴；二是“自己開心”，畫畫是為了抒情暢快。 他回顧最初學(xué)國畫時，作品像“棉花套子”，軟塌無力。從“棉花套子”到有“分量”的奔馬，這條路沒有捷徑，是靠無數(shù)次練習(xí)、琢磨和嚴(yán)格的自我審視走過來的。 因此，他的馬站在了徐悲鴻等前輩開拓的路上，但又帶著他個人的生命印記，它汲取了西畫的骨，卻以中國書法的“寫”來運筆生肉。最終形成了獨屬于他自己的、充滿分量的“周其林特征”。 　　他博采眾長，卻只為釀自己的酒；他尊崇先賢，卻絕不做第二。他的藝術(shù)之路，是一條不斷將外來光影內(nèi)化為自身骨骼，將眾人期待沉淀為自我愉悅，最終在柔軟的宣紙上，闖出了一片獨屬于自己、充滿生命分量的堅硬疆土的過程。這，或許才是對“龍馬精神”最個人化、也最生氣勃勃的詮釋。 感覺的重量。周其林老師談畫馬，最看重“有勁”、“有嘶鳴感”。他覺得馬不能是死的，得讓人感覺它馬上要動起來、叫出聲。 他的方法很實在：看到別人畫得好的地方，就學(xué)過來，揉進自己的畫里。但想法歸想法，真畫到紙上，又是另一回事。最難把握的是水和墨的比例，“干了也不行，濕了也不行”，這沒有標(biāo)準(zhǔn)，全靠“感覺”。 王文老師將其歸結(jié)為“實踐摸索出來的”。 　　周其林老師則進一步確認(rèn)：“這就是大量的時間去畫，這玩意就是靠感覺。”在無數(shù)次練習(xí)和失敗中積累出來的。是手知道該用多大勁，眼睛知道墨會暈開多少，心里清楚這一筆下去大概是什么效果。他說用墨就是“蘸兩下子”，但這簡單的兩下，背后是多年的功夫。 中國畫的“味道”，正在于那千變?nèi)f化的“濃淡干濕”所構(gòu)成的韻律與呼吸，這全靠手上感覺來調(diào)控，。因此，他感嘆：“所以說，中國畫很難。” 他的“野”也體現(xiàn)在這里。他不依賴復(fù)雜的理論，而是相信并磨練自己手、眼、心與筆墨紙張直接打交道得來的那種直覺。他那些撕掉的無數(shù)張畫，就是在尋找和校準(zhǔn)這種感覺。最終留在紙上的，就是這種感覺捕捉到的、最生動的瞬間。 所以，他賦予墨馬的那種力量和生命感，不在于學(xué)了誰，而在于他把所有的經(jīng)驗，都化成了自己手下那種精準(zhǔn)的、充滿感覺的“兩下子”。這，便是野生藝術(shù)家的修為——在無限的實踐中，將技術(shù)淬煉成本能，將想法沉淀為直覺，最終讓感覺本身，擁有撼動人心的重量。 　　平靜的抵達(dá)。幾位朋友前來小坐，寒暄之后，王文老師拾起話頭，將話題引向更深處的核心：“采百家之長，補己之短。形成自己風(fēng)格獨特的東西。” 他看過無數(shù)畫馬者的作品，其中不乏佳構(gòu)，但能直擊人心的“神”，卻少。他問周其林，在眾多畫馬的畫家之中，“誰能打眼？” “打眼”二字，問的便是那不可替代的視覺沖擊。周其林老師的回答，區(qū)分了“技藝”與“藝術(shù)”的邊界：“畫的像沒用，工筆畫的像，它沒有沖擊力?！?“照相機比你還像”。那么，畫家何為？他的答案斬釘截鐵：“中國畫最重要的是把精神畫出來……把它的氣韻畫出來，作為畫家你就算達(dá)到目的了。就是神，精氣神畫出來?！?“神”，成了他檢驗作品的尺度。然而，知易行難，他補上一句：“說很容易，畫很難?！?lt;/p> 這“難”，正是所有修煉的癥結(jié)所在。 王文老師將此“精神”與“龍馬精神”的古老圖騰相連，賦予其文化傳承的厚重。周其林老師的馬，便是在追求這種凌駕于形骸之上的神似。他參加過兩屆全國畫展，其作品的高度，已獲如劉亞洲上將等人物賞識。談及此等認(rèn)可，周其林卻道出一種獨特的藝術(shù)價值觀：“畫沒有好與壞，只有你喜歡和不喜歡。”喜歡就是好，把評判權(quán)交給觀者的本心。 　　對于自己的成就，他看得很淡。在釣魚臺作畫時，旁人覺得榮耀，他卻覺得“很平?！保恰八角伞?。他把欲望分得很清：對藝術(shù)本身，他有極高的追求；但對成名得利，他很淡泊。他深知自己的來路：“我能不知道我是誰嗎？我不是科班出身，我是屬于業(yè)余的?！?但這反而讓他更相信“真才實學(xué)”的力量。 同時，他非常感恩一路遇到的“貴人”和獲得的“背書”。如方永陸夫婦的賞識、劉亞洲上將的接見，釣魚臺國賓館七人小組的審核通過。這一系列來自權(quán)威體系的“背書”。他明白，再好的東西也需要被看到，個人的努力與時代的機遇同樣重要。 王文老師道：“這一段很重要。你是千里馬，得有伯樂發(fā)現(xiàn)你。引個路，搭個橋?！敝芷淞掷蠋焺t點頭稱是。補上了這個古老比喻的另一面：“你是千里馬，得有人欣賞你。而且千里馬去了之后，各個伯樂都說好?！蓖跷睦蠋熆偨Y(jié)：“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 這延伸出更現(xiàn)實的邏輯鏈：“你得行，得有人說你行，說你行的人得行，你的身體得行?！?lt;/p> 　　這段對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理解周其林藝術(shù)人生的最后一道鎖。周其林的“得行”，是從徐悲鴻那里學(xué)到了西畫鑄就的“分量感”，卻不成為“徐悲鴻第二”。他追求馬匹的“嘶鳴感”與“咆哮感”，追求墨線中灌注書法的生命力。他的目標(biāo)不是畫得像，而是畫出“精氣神”。他依靠的是在大量實踐中磨礪出的、無法言傳的“感覺”，不可替代的風(fēng)格。 總結(jié)來說，周其林老師是一個整合體：在藝術(shù)上追求野性、強烈的表達(dá)；在路徑上依靠自學(xué)和苦練；在心態(tài)上對成功淡然處之；在現(xiàn)實中感恩并珍惜每一次機遇。他的平靜，源于對藝術(shù)價值的自信與對世俗名利的超脫。他畫的馬有神，正是因為作畫的人，首先活出了一種內(nèi)心篤定、奔騰卻從容的生命狀態(tài)。 　　厚積薄發(fā)，畫在畫人。這些都沉淀下來，化成了他筆下的墨與形。他畫馬，畫馬的精魂，與這片土地是通的。那骨骼里撐開的力度，那逆風(fēng)飛揚的鬃毛，那永不回望的奔騰姿態(tài)，就是北方精神的化身。他不是在畫動物園里的馬，他是在畫一種意象，一種從黑土地深處升騰起來的、粗糙而熱烈的生命氣韻。 看他的《六駿圖》，能感到風(fēng)在耳邊嘶吼。那是掠過松嫩平原的、帶著砂礫感的北風(fēng)。馬匹的肌肉，是用蒼勁的筆鋒“寫”出來的，蘊含著扛起嚴(yán)寒與重負(fù)的韌性。他的《盛世龍騰》，氣象宏大，但根基是沉的，你能感到那種力量是從大地深處汲取的，而不是飄在云端的歡呼。 一幅好畫，究竟是什么？它不是孤立的技術(shù)炫耀，而是一種深厚的綜合體現(xiàn)——是文化底蘊在漫長歲月中的悄然沉淀與發(fā)酵，是人生閱歷在悲歡起落后留下的真實痕跡，是個體性情與天性稟賦最自然、最誠實的流露。所謂“畫如其人”，正是這所有無形的積累，在某個專注的瞬間被喚醒、被凝聚，通過筆端“薄發(fā)”于方寸素紙之上。藝術(shù)的奇妙之處，或在于此：最終，常常不是人在畫畫，而是畫在畫人。完成的畫作，反過來成為了勾勒創(chuàng)作者精神肖像最深刻的那一筆。 　　煙火相逢處。王顯君大校說：“差不多了吧?！睅兹似鹕?，帶著深度對話后特有的精神飽足與身體倦意，相互幫襯著穿上外套。推開巴洛克古玩城那扇沉重大門，哈爾濱最真實的冬天，挾著零下二十度的凜冽，瞬間將我們裹挾。步履默契地轉(zhuǎn)場于那條街上熟悉的館子。 推開飯店的門，巨大的溫差讓眼鏡瞬間蒙上白霧。嘈雜的人聲、食物的香氣、還有那特有的、屬于老店的暖烘烘的氣息，頓時將我們包裹。 落座，酒杯斟滿，共話桑麻。對文化根脈的追溯，最終都是為了更好地理解當(dāng)下這群活生生的人；對“文脈”的記錄，其生命力終將體現(xiàn)在這熱氣騰騰的人間相遇與對未來的共同暢想之中。 藝術(shù)探尋的終點，永遠(yuǎn)是生活本身，以及生活里那些因志趣而相聚、因理解而溫暖的人。藝術(shù)照亮來路，而生活溫暖歸途。 筆墨的世界沒有盡頭。那匹心中的馬，永遠(yuǎn)在下一張宣紙上等待更完美的呈現(xiàn)。窗外，是哈爾濱深冬的街道，現(xiàn)代樓宇與俄式老建筑交錯。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是復(fù)雜的，歐陸風(fēng)情是它迷人的外衣，但骨髓里，始終奔流著如松花江般深沉浩蕩的中華文脈。 　　周其林和他的馬，就是這文脈中一聲雄渾的嘶鳴。他將個人的癡迷鍛造成時代的意象。他告訴我們，最深的文化傳承，或許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就在這樣一個人、一支筆、一生只為追尋一種“平整”與“氣韻”的樸素故事里。 冰城的文脈，就在這墨色與紙白的交界處，生生不息，奔騰向前。 致敬所有在時光中默默扎根， 最終讓生命破土成峰的靈魂。 《詠周其林先生畫馬》天馬行空獨往來，飛駿踏上釣魚臺。萬紙揉碎尋氣韻，千池墨盡熟黑白。不拘古法師長技，厭惡浮名戀蒼苔。筆下龍駒嘶北斗，龍馬精神滿胸懷。注：畫家周其林的宏駿圖，被釣魚臺國賓館收藏并展出。 　　本文由《文脈冰城》工作室張未未報道，指導(dǎo)老師王文。原創(chuàng)文章，版權(quán)歸《文脈冰城》工作室所有，轉(zhuǎn)載請告知。 周其林老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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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脈冰城》特立獨行：北國畫家周其林天馬行空的筆意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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