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場雪,是在舊歲的最后一個黃昏悄然醞釀的。</p><p class="ql-block"> 起先只是天色有些異樣。連日來那種干癟的、硬邦邦的湛藍,仿佛被誰用清水潤過一道,泛出些許溫潤的鴨蛋青色。六盤山連綿的脊線,在將暮未暮的天光里,輪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嶙峋,像渴極了的人露出的筋骨。我的同事望著天際,望了許久,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云腳有些沉了?!?lt;/p><p class="ql-block">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我們都能聽懂的、近乎本能的期盼。入冬以來,空氣總是清冽得發(fā)脆,吸到肺里,微微地刺著。風是唯一的??停碇硥m和枯葉,在山谷間嗚嗚地跑,把最后一點潮氣都刮干了。我們每日巡山查林,腳下是厚積的、一觸即碎的落葉,林子里彌漫著一種干燥的、類似焦糊的氣味。那根叫作“防火”的弦,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頭上,日復一日,繃得越來越緊,緊到夜里能聽見它嗡鳴的回響。盼一場雪,盼一場透徹的、能壓住火氣的雪,成了我們守山人不言而共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雪粒子是后半夜敲響窗欞的。簌簌的,密密的,像春蠶在急切地啃食桑葉。我醒來,在黑暗里靜靜地聽。那聲音由疏而密,由輕而重,漸漸連成一片浩大的、溫柔的沙沙聲,仿佛天地間正進行著一場莊嚴的絮語。心里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就在這持續(xù)不斷的、安詳?shù)穆曧懤?,一絲一絲,松緩了下來。一種久違的、近乎酥麻的踏實感,從四肢百骸慢慢涌上來。</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打開窗簾,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靜靜地、完整地鋪展在眼前。所有的焦渴、所有的枯索、所有提心吊膽的痕跡,都被一場大雪,耐心地、慷慨地抹去了。山胖了,樹豐腴了,平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巖石,此刻都成了圓潤的、蓋著白絨的饅頭。萬籟俱寂,連風聲都藏了起來。只有無邊無際的“白”,和這“白”所包裹著的、深沉的“靜”。</p><p class="ql-block"> 我是迫不及待踏雪進山,想看看山里的雪況,車開至山角下,下車后帶上無人機,腳踩下去,“嘎吱”一聲,雪沒過了腳踝,那股清冷而堅實的觸感,直透上來,讓人心里格外地定。同事走在前頭,不時停下,伸手拂去一株油松枝椏上過厚的積雪,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新棉被的邊角。他的眉梢和衣服,都沾著亮晶晶的雪沫,那張被山風吹得黝黑干皺的臉上,竟泛起一絲近乎孩童般的、滿足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這下好了,”他呼出一團長長的白氣,聲音里透著松快,“這雪被一蓋,林子就能睡個踏實覺了。咱們也能過個安心年。”</p><p class="ql-block"> 是啊,安心。這個詞,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具體,如此有分量。它不再是報告材料里一個抽象的詞匯,而是腳下咯吱作響的雪,是松枝上沉甸甸的潔白,是空氣里清冽濕潤的、再也沒有焦糊味道的氣息。這場雪,不早不晚,恰在年關的當口落下,仿佛天公賜予的一份最厚重的“壓歲禮”,專為撫慰我們這些望山守林的人。它壓住的,何止是山間的火險,更是我們心頭那簇懸了整整一冬的、焦慮的火苗。</p><p class="ql-block"> 行至山腰一處開闊地,我們歇下來。極目望去,千山萬壑,盡在皚皚的素白之中。遠處山腳下,村落依稀,幾縷淡青的炊煙,在無風的雪空里,筆直地上升,顯得安寧而富有生氣。今天,是陽歷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了。這場雪,就這樣干凈利落地,將2025年所有的干燥、疲憊與不安,一筆覆蓋。它帶來的,不止是眼前這片瓊瑤世界,更是一個濕潤的、充滿希望的承諾——關于冬藏的深沉,關于春發(fā)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雪又漸漸飄了起來。不大,是那種輕輕的、茸茸的雪霰,在灰白的天光里,閃著細碎的銀光。我們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聽著雪落在衣襟上極細微的聲響,聽著彼此平穩(wěn)的呼吸。心里是滿的,那種踏實的、安穩(wěn)的“滿”,像被這場雪嚴嚴實實地填滿了。</p><p class="ql-block"> 明天,便是新年了。有了這場雪墊底,那未來的日子,無論是風雨還是晴明,心里似乎都多了幾分底氣和從容。我們以茶代酒,默默地舉了舉杯。敬這場歲末的雪,敬這終于到來的、安穩(wěn)如山的踏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