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此刻，隔著千重山水，我又與它相望了——故鄉(xiāng)的月，浮在夜的瓷青天色里，清冷冷的，像一塊被時間摩挲得溫潤的玉，又像一滴不肯墜落的，巨大的故鄉(xiāng)的淚。</p> <p class="ql-block">這光是舊相識了，它曾從老屋的天井斜斜地切進來，將老槐樹嶙峋的影子，工筆細描在父親的線裝書上。我總疑心，這月光是有重量的，不然，翻書時那般輕緩，仿佛怕驚動了棲在字句間的光塵。而院角的臘梅，被這光一照，那幽香便有了形狀，絲絲縷縷，在冷空氣里浮沉，清苦里透著貞靜——那是故鄉(xiāng)冬天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記憶里，元旦前后的月光是最慷慨的，亮汪汪地潑下來，將村莊澆鑄成一個銀亮的，安睡的夢境。積雪的屋頂，凍僵的河流，沉默的遠山，都被它調(diào)和成一片朦朧而柔和的青白。遠處依稀的守歲燈火，反而成了這清輝里謙遜的注腳，暖，且遠。那時不懂得，這鋪天蓋地的清寂與圓滿，原是一種無聲的教誨，教人認得“故鄉(xiāng)”二字的筆畫，原是月光寫的。</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窗外的月，是云南的月了。光是一樣的，質(zhì)地卻不同。它更亮些，也更散些，被高樓的玻璃幕墻切碎，被流動的車燈沖淡，顯得匆忙而稀薄?？丛碌娜?，心里也裝滿了別處的風聲與塵埃。只是每逢佳節(jié)，當世界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心底那片被月光照過的故土，便緩緩浮起。</p> <p class="ql-block">我才恍然，離鄉(xiāng)的人，是帶著一小片故鄉(xiāng)的月走的。它不在天上，而在骨髓里，是身體自帶的，永不西沉的故鄉(xiāng)。任你走得多遠，它總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靜夜，從你眼底，淡淡地升起來。</p> <p class="ql-block">此刻，我靜默著，與千里之外的那輪孤月對望。我們之間，是無聲的，古老的交談。我說：你又來照見我的無根了。它不語，只是將更澄澈的光，注入我的杯中。我舉杯，向著湖北安陸那片我出生的天空，微微一傾——這敬意，清輝懂得，山河懂得，我心上那道蜿蜒的，月光鋪成的歸途，也懂得。</p> <p class="ql-block">這清光，原是古老的信使，年復(fù)一年，在人心里投遞著同一種鄉(xiāng)愁。今夜，它不只照耀我，也照耀著無數(shù)如我一般的望鄉(xiāng)人。我們共浴同一片清輝，便是在這無垠的時空中，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團圓。</p> <p class="ql-block">那圓缺的月，是一只思念折成的小舟，靜靜泊在異鄉(xiāng)的窗口。清輝如紗，披在窗欞上，也披在我凝望的眼里。我總覺得，有無數(shù)星子在暗處推著它，朝故鄉(xiāng)的方向緩緩地流?？蛇@舟終究太小，載不動一整個游子的愁——那愁便漫出來，無聲地滲進夜色，滲進每一次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云絮如尚未啟封的舊綢，在歲月的岔路口飄搖。它纏著往事與塵埃，在記憶的谷底織成一張溫柔的網(wǎng)。我抬起頭，便見那綢緞輕輕晃動，上面系滿未曾解開的結(jié)。而當年那個在故鄉(xiāng)院子里數(shù)星星的孩子呢？他早已走失在時間的河里。只剩一個背影，在茫茫人世間踽踽獨行，拾盡春秋風露，卻再也拾不起屋檐下那一地完整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那孩子曾是我，在母親的臂彎里，她的手指向夜空，像輕撥銀河的弦。故事如星子墜落，在我心田長出嫩芽。老槐樹篩落的月影，在臨街的故園里定格。記憶中父親磨刀時濺起的星火，灶膛里柴禾的輕爆，門環(huán)上銅綠的幽光……這些細碎的聲與光，沉淀為生命的基石，任憑后來走得多遠，也磨不平那最初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人終究要遠行的，離家的前一晚，油燈昏黃，母親為我縫衣。針腳細密，仿佛在縫進整片夜的寂靜。父親不說話，只用粗布包了一抔泥土，塞進我的行囊。那泥土的氣息，在晨光里格外腥澀，像大地最后一次的叮嚀。我跨出門，不敢回頭，只覺得背上落著兩道目光，沉得讓我腳步踉蹌。從此，故鄉(xiāng)成了一個永遠向后張望的姿勢——它在身后清晰如昨，卻在路上恍如隔世。</p> <p class="ql-block">異鄉(xiāng)的夜，有千萬盞燈依次醒來，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它們盛大，輝煌，映照著別人的煙火?？赡枪猓偸歉糁粚屿F，暖不透心底那條小路——那條通向老家泥墻根，通向槐蔭深處的小路。異鄉(xiāng)的光再亮，也是冷的。</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向夜空祈求：借我一片月吧。借我一縷認得路的清輝，照一照那迷失在歲月里的歸途。月光應(yīng)是認得路的，它曾照亮古渡的離舟，撫過陽關(guān)的駝鈴，染白多少游子的鬢邊。它千年沉默地巡行，該認得每一條回家的路。可為什么，它偏偏照不見我的？我的歸途，仿佛被時間悄然折疊，藏進它最深的褶皺里，只剩一陣隱痛，在心底不時發(fā)作。</p> <p class="ql-block">再借我一片月吧。借它如針的冷光，縫一縫這被鄉(xiāng)愁反復(fù)撕開的裂口。那鄉(xiāng)愁，是異鄉(xiāng)夜雨侵骨的寒，是喧嚷街頭突然的失語，是舌尖無端涌起的，關(guān)于某種滋味的渴望。它像一件穿舊了的衫，襤褸地裹著這顆飄蕩的心。讓月光落下針腳，穿過歲月的繭，把破碎的念想細細縫起——好讓這顆倦了的心，終于有處可安放。</p> <p class="ql-block">他鄉(xiāng)的燈火千萬，每一盞都亮著一個故事。可再絢爛的光海，也給不了我血脈深處的回應(yīng)。我的眼睛，耳朵，舌尖，都固執(zhí)地記得——只認得故鄉(xiāng)陳家店的那一豆燭火。</p> <p class="ql-block">它搖在土墻上，映著母親燈下勞作的側(cè)影，映著父親吐出的煙圈。那么弱，那么小，卻偏偏能洞穿茫茫歲月，把整個故鄉(xiāng)的體溫遞到我面前。那溫度，是生命最初被淬煉時的烙印，此后所有的暖，都成了它的回聲。</p> <p class="ql-block">云絮還在天上飄，像歲月未曾拆封的信，在風的岔路口徘徊。一切都慢，都懸，都沒有方向。而那個被母親裹在懷里數(shù)星星的孩子，早已在時光的急流中走出很遠。涉過世間的河，翻過命運的山，看遍春華與秋實……可是走得越遠，塵土越厚，故鄉(xiāng)村口那盞燭光，卻在記憶的暗處越發(fā)清晰，亮得幾乎灼眼。</p> <p class="ql-block">它靜靜地燃在靈魂的深處，仿佛一種溫柔的抵抗。呵，他鄉(xiāng)的燈火千萬，如狂瀾翻涌，如星海倒瀉?？稍谔斓刂g，在寂靜最深處，它們原來那么輕，那么飄——竟比不過故鄉(xiāng)泥墻上，那一盞怯怯搖曳的風燭。</p> <p class="ql-block">那燭光，已成了我血脈里的宗教。微弱，卻始終亮在生命的源頭。它是我在長路上丟失的那半枚月亮，終被望鄉(xiāng)的淚水，一滴一滴，補成了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日元旦12:21分于云南·彌勒</p> <p class="ql-block">作者原名:陳中華，湖北安陸人，現(xiàn)筆名:陳婉婷。婉:引申為柔美、溫順的性格特質(zhì)。婷:傳遞出亭亭玉立、氣質(zhì)出眾的視覺聯(lián)想，娉婷婉約自成風。??自由詩人:自小喜歡閱讀，寫作，生命不息，躬耕不止。近200篇美篇記錄生活點滴，收錄個人原創(chuàng)詩歌散文不計其數(shù)，在《讀者》《知音》類雜志上獲過一等獎。愛好文學，閱讀大量中外文集，名人傳記，喜歡繪畫，攝影，美拍，剪輯，歷史，地理，旅游，隨記等，在今日頭條，今日頭條極速版每天都在更新作品，深耕文字，既忙著對世界微笑，更要修煉讓自己站穩(wěn)的本事， 把善良藏進能力里，把心軟裹在底氣中，擺弄文字是對自己最頂級的善待。畢竟，人生后半程的底氣，從來都是優(yōu)秀與自愛，在距離靈魂最近的地方吟唱，在詩意的生活中芬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