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想到屬牛的母親 <p class="ql-block"> 馬年到來的時候,想到了屬牛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牛馬年,好種田?!边@種聯(lián)想似乎也很順理成章。母親一生都在犁田。</p> 第一壟田 ?母親犁的是破碎的童年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童年,是在戰(zhàn)亂的炮聲里度過的。沒有藍天鴿哨,也沒有鶯飛草長。她常跟我們講,小時候在地里挖野菜,天上的飛機嗡嗡地就過來了,挎起筐子就得跑,身后的炸彈“轟”地就炸響了;有時跟著大人上街,看見人們順著屋檐瘋跑,就知道飛機又來轟炸了,也趕緊跟著跑,經(jīng)常就有人倒在血泊里。晚上睡覺,常被父母拽起來趴在炕沿底下,懵懵懂懂又睡去,早上起來,窗戶上蒙著濕毛氈防震…七歲那年,母親的母親撒手人寰,留下一句“你要照顧好弟弟”,便把這最稚嫩也最沉重的一壟田,交給了她。從此,七歲的母親開始在生活的焦土上,學著耕種——煮一鍋夾生飯,喂飽兩個弟弟和自己。</p> 第二壟田 ?母親犁的是遲來的書卷 <p class="ql-block"> 新中國成立,學堂的門終于為她敞開。她以三年念完小學的速度,拼命追趕著被戰(zhàn)亂偷走的時光。平泉師范,是她坐著馬車抵達的“詩和遠方”。夜盲癥的黑暗、肺結(jié)核的低燒,都沒能讓她放下手中的“犁”。她以幾乎全優(yōu)的成績,犁過了知識的曠野,然后毫不猶豫地回到家鄉(xiāng)寧城——她要犁一壟感恩的田。</p> 第三壟田 ?母親犁的是風雨飄搖的歲月 <p class="ql-block"> 1957年整風反右,因正值年輕,不問政治,不諳世故母親被扣上了一頂“中右分子”的帽子,被放逐到河對岸的小學。父親被打倒,我們成了“黑五類”。無數(shù)個黃昏,我們坐在門檻上,望著那條河,等母親的身影從對岸出現(xiàn)——那是荒年里唯一的歸帆。</p> 第四壟田 ?母親犁的是重返講臺后的深耕 <p class="ql-block"> 1977年是國人的春天。也是母親的春天。平反后的母親,把全部的光熱都傾注在三尺講臺。她留遠路的學生食宿,步行十多里勸輟學的孩子返校。她教學生“先做好人,再做好文”。這樸素的道理,如種子般在許多孩子心里生根,后來長成了企業(yè)家、教授、縣長……而她,只是那頭往返田間的耕牛,低頭前行,不問收獲。</p> 第五壟田 ?母親犁的是卸下重擔后的守望 <p class="ql-block"> 1993年,母親從教三十八年光榮退休時,她小心翼翼的把黨員證、寧城縣第一屆、二屆政協(xié)委員證、縣婦聯(lián)優(yōu)秀工作者和三八紅旗手證,還有教導(dǎo)主任、幼兒園長聘任證等雜七雜八的各種榮譽證鎖進一個小匣子,就像一頭從農(nóng)事中告老的耕牛,卸下嚼扣開始犁兒孫后代的田。她帶大了我們幾個孩子的孩子。晚年,她還在縣城開了第一家民營書店——大寧書店。除了我們,左鄰右舍孩子的童年記憶里,都飄著那家書店的書香。</p> <p class="ql-block"> 最有意思的是,她居然還在城外荒地開了一小片田,種上玉米南瓜。有一年秋天領(lǐng)我去看,那塊坑坑洼洼的田里,莊稼蔬菜因缺水缺肥都長得面黃肌瘦,與其說是田,不如說是她心里的一份念想。</p> <p class="ql-block"> 再后來,父親走了,母親更老了。腿腳依然利索的她,堅持住到了一樓改建的老年間,并且在小區(qū)的門前開辟了一塊田。母親叫它花園,推開門就刮過一陣風,揚起一層土,母親說這樣好、接地氣,似乎這樣離住在地下的父親也近了一些。 花園里種著一些現(xiàn)在的孩子們都叫不上名子的花兒,比如雞冠子花兒、金絲荷葉花兒、石竹子花兒、大麗花兒、虎皮蓮等等,母親種下的是她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 母親守著村莊,耕牛守著土地,母親以為這樣,那些我們跟著她滿足地享受著山谷的風、季節(jié)的雨、村莊的歲月的日子就能花開花榭,一年又一年地走下去。 可是母親不知道,我們的心,早已翻過故鄉(xiāng)的山頭,走遠了。我們在城市的霓虹里穿梭,追逐著光怪陸離的夢,奮斗成了企業(yè)精英、機關(guān)干部、專家學者……我們的腳步越來越快,母親的步伐,卻還和記憶里那頭耕牛的節(jié)奏一樣,緩慢而寧靜。我們不再懷念往日時光,我們忘記了,我們正是騎在母親如牛般茁壯的青春脊背上,才走到了今天的高度。我們責怪她為什么走得這樣慢,目光還停留在三十畝地一頭牛的理想上,我們想把母親帶出土地,可是母親卻像牛一樣的固執(zhí)和倔強,四蹄觸地,牛角抵住,死活不肯挪步。或許我們那時還不明白,她那緩慢而固執(zhí)的節(jié)奏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力量。它靜臥在村頭,像一縷化不開的鄉(xiāng)愁,等著每一顆漂泊的心回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辛丑牛年,畫家高躒為本命年母親作畫——“侍農(nóng)而安 耕作一生。高躒原寧城縣書畫家協(xié)會主席</span></p> <p class="ql-block"> 山外的喧嘩永遠只是擦著村莊的身子悄悄流過,不會進村,更不會駐足打量一下村子里的人們。村子里,依舊住著像耕牛一樣的母親和她的守望。</p><p class="ql-block"> 馬年奔騰而至,還能對母親說什么哪!穿越荒年,牛馬不僅是推動中國幾千年農(nóng)耕文化的功臣更是中國百姓祈求美好的圖騰。直到今天,在真正以地為生的莊戶人家里,牛馬也是有戶籍的!就像母親,在我們生命里,永遠有著不可替代的一席之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