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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我的駝背奶奶

上善若水

<p class="ql-block">父親帶著全家人的期望，走進(jìn)了學(xué)堂。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和一群七八歲的娃娃坐在一個班里，那份尷尬，可想而知。窮得買不起筆，父親就用樹枝削尖了，在地上練字；買不起課本，就借同學(xué)的，連夜抄寫到深夜。煤油燈的光太暗，他就把臉湊得很近很近，常常熏得滿臉黑灰。農(nóng)閑的時候，大爺就推著獨(dú)輪車，給酒坊運(yùn)糧。父親總在村口等，等大爺回來，從他手里接過五分錢。這五分錢，就是他買紙張的全部指望。就靠著這一次次的五分錢，父親在鎮(zhèn)上讀完了兩年小學(xué)，又去蒙陰縣城讀了一年半初中。后來，家里實(shí)在供不起了，父親才依依不舍地輟了學(xué)?？删瓦@三年半的求學(xué)時光，讓父親成了家族里、乃至整個生產(chǎn)隊里，唯一一個能寫會算的文化人。父親常說：“是奶奶的執(zhí)念，是大爺?shù)难?，撐起了我的求學(xué)路。沒有他們，就沒有我的今天。”1960 年前后的十年里，奶奶送走了近九十歲的婆婆，又操心著把三姑嫁了人。她先后給大爺、父親和三叔，都娶了媳婦。這時候，奶奶的背更駝了，三寸金蓮挪動得越發(fā)遲緩?？煽粗⒆觽円粋€個成家立業(yè)，看著家里人丁興旺，她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孩子們成家后，都分開過日子了。奶奶便獨(dú)自一人，住在三叔家的西小堂屋里。奶奶愛干凈，總把小小的屋子打掃得窗明幾凈，一塵不染。她穿的衣服，哪怕打了補(bǔ)丁，也總是洗得干干凈凈。她的大襟上，總是系著一個雪白的手絹，那是她最體面的裝飾。奶奶最疼孫子孫女。女兒們給她送點(diǎn)好吃的，她從來舍不得吃，偷偷藏起來，留給放學(xué)回家的孫子們。聽大爺家的大哥說，有一次他闖了禍，大娘氣得拿起棍子就要打他。奶奶見狀，立刻佝僂著身子沖上去，把大孫子死死護(hù)在懷里。她駝著的背，像一堵厚實(shí)的墻，硬生生接住了落下的棍子。嘴里還急著喊：“孩子還??！不能用棍子打！”當(dāng)時大娘正在氣頭上，棍子沒收住，重重地落在了奶奶的頭上。瞬間，鮮血從奶奶花白的頭發(fā)里流了出來，染紅了她的粗布頭巾。奶奶沒吭一聲，只是死死地護(hù)著孫子。大堂哥嚇得大哭，忙伸手去捂奶奶的傷</p> <p class="ql-block">口：“奶奶！你的頭破了！疼不疼？快去找人包一下吧！”奶奶只是苦笑著，摸了摸孫子的頭，輕聲說：“孫子沒事就好。奶奶不疼?！蔽咫S著年紀(jì)越來越大，奶奶的行動越發(fā)不便。三個兒子商量著，輪流贍養(yǎng)她。大爺家孩子多，日子過得也不寬裕。大娘生性自私，脾氣又暴躁，經(jīng)常打罵孩子，有時對奶奶，也沒什么好臉色。奶奶在大爺家輪住的時候，婆媳倆免不了要吵架。在我七歲那年的一個黃昏，村口的風(fēng)卷著落葉，呼呼地刮著。我看見奶奶拄著拐杖，拖著三寸金蓮，一步一挪地往村西頭走。她弓著駝駝的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她又和大娘吵架了。村西頭有一條大河，我怕奶奶想不開尋了短見，瘋了似的追上去，死死拉住她的手，帶著哭腔喊：“奶奶！咱回家！咱不往這走！”我使勁地拉著她往回走。奶奶轉(zhuǎn)過身，看到我，再也忍不住，抱著我放聲大哭。那委屈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地往下流。那哭聲，像鋼針一樣，扎進(jìn)我的心里，疼得我也跟著掉眼淚。還有一次，聽母親說，不知什么原因，大娘又和奶奶吵了一架。奶奶實(shí)在受不了了，揣著滿腹的委屈，拄著拐杖，要去十幾里外的二姑家。十幾里的山路，對一個健全人來說，尚且費(fèi)勁，何況是一個駝背的小腳老人？她弓著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雙三寸金蓮磨出的血泡，和她駝背上的舊疤一樣，都是日子刻下的烙印。褲腳沾滿了泥水，傷心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母親聽說后，心里著急，追了三里路，才在一個大上坡的山路上，追上了奶奶。母親攥住奶奶的手，一邊勸，一邊拉。奶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哭聲里，滿是無盡的委屈和無助，讓母親也心疼得直掉眼淚。誰都知道，那疼，疼在身上，更疼在心里。這個用三寸金蓮撐起九口之家的女人，熬過了戰(zhàn)亂，熬過了饑荒，送走了三個女兒，給三個兒子娶了媳婦，把一個支離破碎的家，拉扯成枝繁葉茂的大家族?？傻筋^來，卻在晚年，承受了這些不該有的委屈。人年輕的時候，往往體會不到老人對后輩的無私付出?？傻壤先瞬辉诹?，留在心里的，只剩下一生的遺憾。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p> <p class="ql-block">奶奶活到了八十七歲。臨終的時候，嘴里還留著沒咽下去的雞蛋湯。她從清末走來，扛過四十年的戰(zhàn)亂洗禮，硬生生把一個瀕臨破碎的家，拉扯成了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如今，骨子里流著她的血統(tǒng)的家人，已有一百五十多人。奶奶已經(jīng)離開三十多年了，可我總想起她拄著拐杖、踮著三寸金蓮、駝著背走路的模樣；總想起她護(hù)著孫子，硬生生挨了一棍的模樣；總想起那個饑餓的夜晚，全家人抱頭痛哭的場景。這一生，她沒有真正的名字，卻用一生的堅韌，為這個家族，留下了最深刻、最不朽的印記。她的弓背，撐起了我們家的一片藍(lán)天；她的三寸金蓮，走出了一條堅韌不屈的生命之路。她是一個偉大的母親。這份恩情，比天高，比地厚。她這份光芒四射的人性光輝，我們家族的子子孫孫，將永遠(yuǎn)銘記。不忘來時的路，方可走好未來的路。奶奶，您的故事，我只了解了皮毛。原諒您的孫子年輕時的無知。寫下這篇回憶，算是了卻了一樁縈繞心頭多年的心事，也是對您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崇敬。但愿，能告慰您的在天之靈。孫 公成東 于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敬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