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碗水豆腐》</p><p class="ql-block">作者：王軍</p><p class="ql-block">夏日的清晨，錦河邊青石板的路面上總沁著毛茸茸的露水，給早起的人們添了幾份涼意。一聲“水豆腐哦——”，從鋪滿青石板的巷口悠然飄了過來，我抓起那只印著紅花的搪瓷缸，飛快地沖出大院去。</p><p class="ql-block">浮橋頭，大觀樓的通道下，歇著兩三副擔(dān)子。我卻獨獨奔向錦河邊那一家豆腐店的攤子。最難忘的是店里那位被喚作“疤頭婆婆”的婦人——頭發(fā)梳得光亮，幾乎看得見頭皮。她每天凌晨三點就摸黑來到店里，先將頭天泡脹的豆子，一顆一顆地揀過，剔出那些壞的、霉的?；镉媯儎t挑著大水桶，走下那百十級的石階，去錦河里挑回清凌凌的水，嘩啦啦地倒進大缸，婦人一手握著一柄長把的木勺，將飽盈盈的豆子，一勺一勺，喂進石磨那張圓圓的嘴里。她另一只手推著磨桿，半個身子都伏在上面，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轉(zhuǎn)著，乳白的生漿便順著石槽，淚淚地匯進木桶里。磨旁那口大灶，火早已生起來了，伙計把磨好的豆汁倒進大鐵鍋，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頓時整個屋子便被水氣罩著，鍋中的豆香便在空氣濃郁的化開。待到豆汁滾沸，婆婆轉(zhuǎn)身從角落里提出一個黑陶罐，極熟練地向鍋中點入石膏水，這是一個技術(shù)活，多點了水豆腐會老、點少了，水豆腐易碎，恰到好處的量，才讓豆?jié){魔木般變的白得透亮如玉。</p><p class="ql-block">擔(dān)子的一頭，溫著熱騰騰的豆?jié){；另一頭，就盛著那白玉脂般的水豆腐?；\布一掀，豆香便撲了個滿懷。賣水豆腐的老伯取出那柄磨得锃亮的薄銅勺——巴掌大小，金燦燦的。他手腕只那么微微一轉(zhuǎn)，一舀，一提，一整片完整的水豆腐便順勢滑入碗中，晃著一汪清亮亮的水光，圓圓的，一點也不碎。</p><p class="ql-block">這時候，定要跑去買根剛出鍋的炸得金黃蓬松的油條，回家后趕緊掰成幾段，往那豆腐碗加上白糖，油條往里一按。那油條瞬間便吸飽了清甜的豆?jié){，一口咬下去，外層微酥，內(nèi)里卻綿軟，再順勢舀一勺水豆腐，它便滑溜溜地、幾乎是自個兒地順著喉嚨滑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后來才懂得，這水豆腐的妙處，全在“水土”二字。用的是本地出產(chǎn)的小黃豆，粒粒飽滿；磨豆子的水，是過了九曲十八彎帶著河底清草香的錦河水，它和點了石膏水的豆汁在鍋里經(jīng)歷一番滾沸，盛進桶里，一會便形成了它獨有的嫩滑。含在嘴里，滿口清芬，絕對是天下第一美食。</p><p class="ql-block">這些年來，在北方住的時候多，常常會沒來由地想起這一碗水豆腐。在手機上點了許多次外賣，送來的總是特有北方特有的味道，滿滿一碗，澆著濃重的鹵汁，里頭有黑的香菇、黃的蛋花，撒著氣味沖人的香菜末。那咸香固然是醇厚扎實的，我卻還是懷念那清凌凌白似玉脂的水豆腐。</p><p class="ql-block">如今一回到家鄉(xiāng)，舌根底下總會悄然泛起那縷熟悉的清甜?？赡怯崎L的吆喝，早已散在風(fēng)里，無處尋覓；老伯的擔(dān)子，也不知歸于何方。連菜市場一年四季都有賣的水豆腐，也失了舊日那股清香的豆味。仿佛五十年的光陰，就這么像錦河水嘩啦啦地流走了，再也不回頭。而我，卻好像依然是那個攥著紅花搪瓷缸，從大院里頭飛奔而出的孩子，站在河邊惆悵。</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