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周千山：中國散文學(xué)會、中國詩歌學(xué)會、中華詩詞學(xué)會、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衡陽市社會科學(xué)學(xué)科帶頭人。先后在《芙蓉》《新湘評論》《長江文藝》《歲月》《文學(xué)天地》和《中國青年報》《中國婦女報》《湖南日報》《深圳特區(qū)報》等報刊發(fā)表詩歌散文500余首（篇）。</span></p> <p class="ql-block"> 元旦前夕，各單位都在忙著搞衛(wèi)生，掛燈籠，努力營造平安祥和的節(jié)日氛圍。元旦期間，更是鮮花滿眼，彩燈閃爍。有條件的還會組織聚餐或舉辦各類晚會。公園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就是幸福歡樂的河流。這時候，我總會想起多年前半碗紅燒肉的元旦節(jié)。</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70年代初，我剛讀小學(xué)一年級。一天吃中飯時，父親跟我說：“下午帶你去鐵礦玩?！蹦菐啄辏赣H農(nóng)閑時就在離家七、八里遠的縣辦鐵礦做臨時工。鐵礦的條件非常簡陋，礦石從山上的礦井轉(zhuǎn)運到山下的臨時礦部，全靠人工挑。挑礦工的報酬是按礦石重量計算的，在大鍋飯年代，按勞計酬的工作深受有力氣又肯干的人歡迎，也大大提高了鐵礦的工作效率。</p> <p class="ql-block"> 元旦通常已進入了“三九”天，盡管偶爾有稀薄的陽光露臉，但依然擋不住山區(qū)的寒冷。父親肩上挑著一擔(dān)空箢箕，赤腳穿一雙新草鞋，看似不緊不慢地走，我跟在后面仍然需要小跑。到了一排簡易的紅磚平房也就是臨時礦部前，父親跟我說：“你就在這里跟小朋友玩，我挑完三擔(dān)鐵就跟你一塊在這兒吃晚飯?！?lt;/p> <p class="ql-block"> 礦部周圍早已聚集了好幾個小孩，我們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最熱鬧的地方便是堆放礦石的礦場。一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鐵礦工人坐在礦場邊的磅秤旁，從山上挑礦下來的人，在這里過完秤把鐵礦倒進礦場，又迅速上山。每一趟都需要一個多小時。把礦石從這兒運送到縣城鐵廠全靠板車?yán)?，拉板車的也都是臨時工。他們都是自己裝車自己拉，每車能拉七八百斤，力氣大的甚至能拉一千多斤。黑褐色的礦石似乎比普通石頭要重，而且表面粗糙，稍不注意就會劃傷手。我們捧了兩塊玩，便不敢再捧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玩了一會，從廚房里飄過來的混合著油香、肉香、醬油香的味道越來越濃。那時候農(nóng)村生活艱苦，米飯都不能吃飽，很多時間要吃紅薯和稀飯，下飯的主要是蔬菜和酸菜，醬油更是很多家庭見都沒有見過的稀罕物。第一次聞到這么好聞的味道，我們都饞得口水直流。大家便身不由己地往廚房走，想看個究竟，又怕被工作人員笑話，只能假裝漫不經(jīng)心地從窗外走過時，偷偷地往廚房瞟幾眼。柴火灶上，一口大鐵鍋冒著白色的蒸氣，香味就是從那里飄出來的。盡管沒有看清楚，但我們估計應(yīng)該是在煮肉。</p> <p class="ql-block"> 太陽落山后，挑礦的人都回來了。租住在民房里的合同工、正式工也陸陸續(xù)續(xù)往食堂走。父親帶我在一條長凳上坐下，食堂的師傅便給父親端來一份用白色金屬碗裝著的紅燒肉，還有一碗米酒。父親起身到廚房拿來一個空碗，把紅燒肉分成兩份。我看到父親的手上布滿了黑色的裂縫，就像蒼老的松樹上縱橫裂開的樹皮。當(dāng)父親把半碗紅燒肉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濃郁的香氣和深紅透亮的肉塊，瞬間吸引了我。父親說：“今天是元旦節(jié)，慢慢吃，吃飽以后我們再回家。”這時候，元旦便在我心里留下了極好的印象。那時元旦好像只是上班人的專屬節(jié)日，在農(nóng)村，元旦不過是一個極為普通的日子，盡管大家都稱它為陽歷年。大家看重的還是端午、中秋、春節(jié)等傳統(tǒng)節(jié)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紅燒肉不僅色澤誘人，而且香味獨特。還沒入口，香氣已經(jīng)讓人迫不及待，剛進口便直透臟腑。口里的紅燒肉讓人舍不得咽下，又恨不得連同舌頭一口吞進肚子里。父親一邊喝酒，一邊夾起一塊紅燒肉，總要咬三四口才吃完。父子倆每人半碗紅燒肉，肉吃得干干凈凈，湯汁也全拌進了米飯，似乎都吃得非常滿足。而桌上其他的人，一碗紅燒肉，似乎還吃得意猶未盡。長大后我才慢慢明白，父親分給我的那半碗紅燒肉，其實不只是肉，還有藏在碗里的滿滿的父愛。</p> <p class="ql-block"> 參加工作后，我又有過多次在元旦節(jié)里聚餐的經(jīng)歷。紅燒肉上得少了，雞鴨魚肉多了。尤其是這些年，肉都少了，蔬菜水果反而多了。社會的進步和物質(zhì)生活的極大豐富，讓人們的飲食習(xí)慣也發(fā)生了改變。但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本能，對美好時刻的記憶，始終沒有變。困難時期的半碗紅燒肉，遠比豐饒歲月里的滿桌珍饈更加刻骨銘心。我想，匱乏往往能提純幸福感，那些被物質(zhì)條件限制的快樂，反而因來之不易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元旦其實也跟所有的節(jié)日一樣，一成不變，缺乏特色，它就是普通的一天。當(dāng)它的某一細節(jié)抵達了你的心靈深處，撫慰和溫暖了你的內(nèi)心，這個節(jié)日才是難以忘懷的。盡管節(jié)日的由來和含義不同，同一節(jié)日每個人的個體感受也不同，但家人團聚，總結(jié)過去，開創(chuàng)更加美好的未來，一定是題中之義。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假如父親不告訴我元旦節(jié)礦上有聚餐，我就一定不會知道那天是元旦節(jié)，更不會對元旦有那么美好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在餐桌上，父親望著我的眼神，有慈祥，有幸福，盡管他已經(jīng)離開我們好多年了，我卻始終沒有忘記。還有那半碗紅燒肉，今天已經(jīng)被很多人列在健康食品之外，但當(dāng)年卻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最好東西。不是食物本身珍貴，而是匱乏的年代，讓它成了最幸福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盡管當(dāng)年的紅燒肉總會時不時出現(xiàn)在腦海里，但我絕不會再去燒一碗紅燒肉。時代不同了，我們的需求也發(fā)生了變化。紅燒肉早已燒不出、也吃不出當(dāng)年的感覺，唯有留在心底的記憶，還是當(dāng)年的味道，也總是那么美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