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聲

綠影扶疏

文/風(fēng)生 （一）我別了遠城，已是近十年的事情。那時候，我還在各處的潮水的推搡下四處漂泊，去遠城，是計劃之外的事。雖則生活在窘迫的情境中，往往并沒有計劃的余藏地。遠城，與其說是“城”，毋寧說是一個“鎮(zhèn)”，沿著遠溪伏在山間低平的洼地上，狹窄而修長。爬上西邊不高的山頭，可以俯察整個遠城的格局。以時下的眼光，這樣的規(guī)模并不能稱以“城”，但遠城的名字還是固執(zhí)的留下來，一輩一輩流淌在這片山間，城里的人、城外的人，都這樣叫：“遠城?！?lt;/span>遠城的格局并不規(guī)整，蜿蜒地沿著遠溪的河道，柔和地排布著。因著這種格局，遠城并無確切的中心，也沒有貫穿中軸的、平直的天街，城里的人道窄而彎，車馬道也不過恰好地容許一架牛車通過。街道上總鋪著青石，人走起來靜靜的，牛馬的蹄子卻能敲出一陣有節(jié)奏的花點。遠城人多營吊腳樓，秀氣而結(jié)實。吊腳樓多臨街，或有將臨街的門面改作鋪戶，兼作一些營生貼補家用。我就住在這其中一棟小樓里，屋主是一對夫妻，二人皆是一副慣常勞作的結(jié)實體格，丈夫高而黎黑，手指的骨節(jié)粗大健碩；妻子苗條而瘦勁，像遠城鄰近的野竹。我租住在二樓的隔間里，女主人帶著女兒住主臥，男主人住在樓下。這一家有城外的幾畝肥田作為產(chǎn)業(yè)，已可以顧得三口的吃喝，又在樓下辟出一爿酒店，后面的小院掘出地窖，專營釀酒的產(chǎn)業(yè)。遠城人好酒，這夫妻在種稻、曬糧之余，兼釀各色酒品沽賣，日子過得豐足。許是釀酒為生活帶來的福余，令這對夫妻欣喜感念，女兒降生時，他們便為這孱弱的女嬰取了“釀姑”的乳名，借以沾一沾酒神的福氣，沖淡一些先天帶來的不祥。我初到遠城時，釀姑不過十三四歲，已在父母的蔭庇下長起來。釀姑長的像娘，身材頎長，只是更瘦，薄得像一張紙，頭發(fā)烏黑順滑，散下來的時候，發(fā)梢能掃著腰窩。最奇的是那一雙眼，黑白分明，玲瓏剔透，你若是在背后叫她一聲，扭過頭時，那眼睛準睜得圓圓的，好像一頭小鹿！釀姑漂亮，全城人大約都知道，城東秀奶奶要打二斤米酒，年歲大了記不清道，一路問著“好看妞子家酒店”，竟然找對了門！?街坊們總說：“釀姑福薄呦?！贬劰玫哪镏v，是那天的山雷驚了胎氣，把不足月的胎兒“催”了出來。釀姑早產(chǎn)，先天不足，就好像少了一口“氣”。我?guī)缀醪灰娝顒?，只是坐著，或挨著菱窗，或倚著墻根。行腳郎中說釀姑“氣弱”，怕是早夭的命，可愁壞了爹娘。釀姑自己倒不怕，她對生與死看得很淡，她還沒有到貪生怕死的年齡呢！ （二）我住了有月余，弦子回來了。剛來遠城的時候，我以為我是小樓里唯一的租客，在和男主人聊天時提了一句，卻聽見釀姑在旁邊說：“還有弦子哥呢。”弦子是個藝人，唱“弦子書”。這種唱技很不常見，我在別處還未見過。它的伴奏用的是三弦兒，唱法卻和琴書迥異，變調(diào)極多且貼合唱詞，頗有“一歌一調(diào)”的風(fēng)味。弦子唱的內(nèi)容很豐富，有重故事的“弦子書”，有抒情懷詠的小調(diào)，有輕快滑稽的“小品”，最令我驚訝的是，弦子能唱詞。《鷓鴣天》、《臨江仙》、《江城子》，大詞家的名詞，他多能唱上幾首。弦子不是遠城人。聽釀姑告訴我，打她記事起，弦子就和一個老爺爺住在這里，阿爹管那個老爺爺叫“佩叔”，他總帶著弦子出去賣藝。有一次，他們走了有半月，弦子自己一個人回來，穿一身孝，拎著那把琴。弦子解釋說，他是師父在山路上撿的棄嬰，被師父帶大，成了弦子書的傳人。師父雖然會唱，卻不很會寫，從識得的不多的字里摘個“弦”字，就做了他的名字。他隨師父姓“李”，但大家叫得順口，只叫他“弦子”。弦子的一把琴，在遠城一帶很有名。與別處不同，遠城及周邊的居民，有婚喪嫁娶等禮俗性的儀式，在請吹鼓手之外，多還要請弦子。弦子做藝很規(guī)矩，無論主人家上多少禮金，他只取銅版二十，來往的路費也算在其中，多出的分文不取。雖說弦子常常外出，但最有耳福聽這藝術(shù)的，仍是遠城人。弦子在遠城時，若逢一個好天氣，日夕的時候，他總坐在一個竹凳上彈琴，挨著釀姑家酒店的門檻。藝人講究曲不離口，弦子彈琴的時候很專注，唱的也多是名段——《秦瓊觀陣》、《擊鼓罵曹》、《高寵踹營》……?弦子唱書，總能引來大片聽眾，遠城的老少男女，把釀姑家門前窄窄的巷子擠得滿滿的。弦子彈琴的時候，釀姑就坐在他旁邊。她不出聲，只是靜靜地坐著，手邊放一個銅嘴茶壺。弦子每唱一段，釀姑就倒一碗茶遞過去，弦子接過，喝完，接著唱。有時候，弦子接過碗，對釀姑低低地、簡短地說些什么，釀姑就笑，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低頭的時候，臉上一片粉。 （三）我在遠城，名為寓旅，實是賦閑。每日憑幾寫下的稿子，向各處寄去，退回來的多，被留用的少，從省城支來的月金，也是一月少似一月。起初時，除去租金，尚有余錢飲酒食肉，后來，先是斷了葷腥，再竟連酒也不得不放下。遠城文教不興，人民因而對讀書人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崇敬，在遠城的幾年，即使我數(shù)次跌入不得不拖欠房租的窘境，我的房東也從不催逼，甚至不曾出過一次惡聲，這使我在極端的壓迫中保留了一絲可悲的尊嚴。然而對于這種恩惠，我實在不能泰然受之，囊中羞澀沒有余錢，所幸還有一身青壯年的氣力，我曾多次或委婉、或直白地提出要去城外的水田里幫農(nóng)，但都被釀姑的爹斷然拒絕。我提得多了，這純樸而可愛的漢子就攥著我的手，露出一個羞赧的笑：“小先生不是干這個的人！”秀才人情紙半張，我既不能在勞作上報答我的房東，就只能做些錦上添花的活動。我托貨郎扯來兩聯(lián)紅紙，一幅筆墨，為這家人寫了一幅門聯(lián)：積善之家有余慶，厚德之人報重福。字是顏楷，沉穩(wěn)厚重。我把這幅字交給男主人，他好像得了名家的墨寶，好不珍重。我讓他把門口褪色的舊聯(lián)換下，他不，竟把這字貼在酒店的門廳里，說是“避雨遮陽”。字貼好后，一家三口圍著看了許久，釀姑拉著娘的袖子說：“小先生好字哦……”釀姑的爹請我教孩子們識字，是小半個月后的事。酒店的酒客見我貼在廳堂里的字，多有好奇與敬佩，他素知我的清貧，城外下田時一力邀來，竟說動十幾戶人家要送兒女“上學(xué)”。兩相議價，一個孩子每月銅子兒二枚，粗略一算，一月能多出二三十元的進項，幾乎彌補了我生活的短缺。其實我哪里會教書，不過是憑記憶抄幾份《三字經(jīng)》、《千字文》、《百家姓》之類的文章發(fā)下去做講義，給孩子們正音闡義，若有余力，則再發(fā)一段《幼學(xué)瓊林》補充。遠城孩子讀書，以識字為上，不工書寫，更不求作文，故而我這半吊子的“先生”，卻也教得如魚得水。釀姑、弦子也跟我“上課”。釀姑早慧，識字念書對她不是難事，不過上了兩年不太正規(guī)的“私學(xué)”，已可以通讀《菜根譚》、《增廣賢文》之類的小品。不僅是讀，釀姑還要學(xué)寫，央著我把字寫給她看，而后終日在桌前寫寫畫畫。她的字自談不到風(fēng)骨，而勝在工整，行筆中可見平心靜氣。至于弦子，他原有弦子書做底子，又曾與他師父識過幾個字，讀書寫字于他不是難事。 （四）我教書始才月余，時候就進了五月。遠城是山城，氣候溫涼，自談不到暑毒，至于端午佳節(jié)，于遠城的人民而言，是一個純粹的、只關(guān)乎歡愉的節(jié)慶。從四月末里，遠城精壯的青年就已把沉在水澗中的龍舟請起來，在城周的各處水道進退操練。一進五月，遠城人家家戶戶搓粽葉，清水里撈出的、纖長的粽葉晾在竹竿上，密匝匝連成一片，穿著棉麻素衣的女人，坐在門前的矮凳上，水盆里乳白的糯米攪動著，日光一照，米色磷磷。龍舟上牛皮大鼓催動著，使人們加緊了手頭的活計，好似日光也快了幾分。端午的當(dāng)天，族老上山拜神的火把早亮起來，在山岡上連成一條線，山神廟的香火燎著，在才露出的一點晨熹中升起青色的煙。等族老的燎祭畢了，早有漢子來分了福胙與福酒送給各戶，卻單留下一掛上等的精肉作彩頭，為龍舟賽會預(yù)備。日過午后，各家吃過罷節(jié)日的魚酒與蜜粽，紛紛地聚在水道的兩邊，鄰水的屋檐下懸起彩綢，映得水面一片旖旎。我的房東強邀我入席，主家三口、我與弦子在一張桌子上推杯換盞，我慣常飲酒，弦子并不怎么動杯，只有男主人喝得大醉，睡倒在長凳上。女主人扶著丈夫，一臉歉意地說：“小先生，只好請您，帶孩子們?nèi)タ促愔蹠??！睅椭魅税涯兄魅朔鲞M臥房，弦子已收拾好東西，和釀姑在檐下等我。我背好注滿清水的月竹筒，弦子一只手拎著竹凳，一只手拉著釀姑，悠悠地走向水道。我們走到水邊的時候，角號、腰鼓、鑼磬等一班已鼓噪起來，遠城人相呼相應(yīng)，人聲升騰。河道里簇著十幾條賽舟，這舟卻與平時的渡船不同，一律是狹而長，兩頭翹起，請巧木工刻出龍頭龍尾的形狀，船身也用朱漆漆過，又用泥金描出鱗片，船舷上系著各色彩綢，大朱大紫，很是好看。每只龍舟上都坐十二個小伙子，上身赤裸，腰里系著紅絳，黑褲黑鞋，坐著把槳；又單有一個老道漢子立在船頭，面前一個朱紅色牛皮大鼓，以鼓聲指揮船只的緩急進退。碼頭上萬響的大鞭已挑起來，待到岸邊的吹鼓手們用音樂將人們的心情挑逗得臻入高潮時，水總就燃起引線，炮聲一響，十幾只龍舟如箭般射出去，在水面上劃開數(shù)道修長的尾跡。弦子和釀姑并排坐著，竹凳緊臨著河沿，在鼓聲、號聲、吶喊聲等各處聲浪中，釀姑頰上微紅，眉微微蹙著，弦子坐在旁邊，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我坐得稍后，在吊腳樓的陰影里看著他們，在節(jié)日的氣氛中，有一種祥和的感覺。龍舟飛也似過去后，各類花船就搖過來，頭一道是當(dāng)?shù)貞虬嗟膸讞l船，咿咿呀呀地唱著，只是并不聽得十分清楚，只能看見團龍滾蟒的戲服，與頭上朱翠、帥盔的反光。戲班之后，是遠城人民自己的花船，亦有各式的衣著與裝扮，扮的是本地傳說逸事中的人物。每一條船劃過來，弦子就湊在釀姑耳邊上說幾句，釀姑就點頭，有時輕輕笑起來，紅色的頭繩一甩一甩，輕快地活動著。日頭西沉，河道上一片胭脂水，花船壓著橙紅的河面。釀姑偏著頭咳一陣，手捂著胸口。弦子走過來，“小先生，妹子累了，咱們回吧。”?我收拾好東西，弦子扶著釀姑站起來，夕陽打在他們身上，地上一對兒小小的、交錯的剪影。 （五）遠城的環(huán)境十分封閉，由水路去，要一日才匯到沅江的主流。從江口棄船，二百里才到青浪灘，至于鳳凰、茶峒、桃源等地，來往的舟程即要以月來計算。在這樣封閉的環(huán)境下，舊中國大多的不幸，尚不曾使遠城的人民震動惶恐。省城的朋友來信，張敬堯和譚延闿在湖南開戰(zhàn)，戰(zhàn)線拉得很長，或許會波及過來。然而不管省城如何驚動，于此間的人事而言，也只是一個不大的新聞。湖南局勢有變，使省城的“友軍”頗為不寧，幾個大帥斷言省內(nèi)必有“奸細”，于是巡警與地方上的保安開始活動，只是這種活動已與所指示的“肅清”有很大差別，只關(guān)乎財產(chǎn)的多少，至于對諸人來說模糊不清的政治概念，已然落在次要的地位了。至于我，在遠城日久，也添了些遠離政治的習(xí)性，每日不過寫稿、教書，過自己的日子。不一日，省城又有信來，《三水晚評》的編輯托人傳信給我，說刊物被查封，供稿的名單落在特務(wù)手里，情況很不好。然后就接到省署的公函，要我“索地居留，擇機審查”，起初頗憂煩了一會兒，然而再就沒有什么消息。對于這些事情，我只有報以一些苦笑。煩亂的事情一攪，平常的日子也再難感到無聊，時節(jié)的流逝也不放在心上，等添了一回衣服之后，我才恍然驚醒過來——已經(jīng)是七月的末尾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第二天的課上，我給孩子們沒頭沒尾地多念了一句《詩經(jīng)》。中秋近了。月相逐漸趨于圓滿，節(jié)日的氣氛也濃郁了一些。與端午這類公共的慶典不同，中秋是各戶私密的節(jié)慶。女主人在月初就忙起來，經(jīng)營采買諸般物件，釀姑手巧，在爹、娘、弦子甚至我的衣物上縫補、挑花，以文人的眼光看，釀姑的審美是入時且素雅的，弦子有一件常穿的黑布短褂，釀姑在左胸前繡了一枝梨花，枝瘦花疏而纖濃有致，依我來看，可以亂蘇州繡娘的花樣子。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天賦。?至于弦子，照例不在這樣的佳節(jié)里外出，每日除了幫忙勞作，就是陪釀姑學(xué)書、繡花，幫她做些諸如捻線、穿針之類費神的活計。釀姑繡得累了，就一歪身躺倒在弦子的膝上，弦子就幫她揉著頭、頸上的一些穴位，有時候俯下身，吹一吹釀姑纖細濃密的睫毛，或拉起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她被頂針磨得微紅的，細白的指節(jié)。遠城中秋有拜月的習(xí)俗，這在中原地帶已是很罕見的活動，在此地尚保存得十分完整。中秋當(dāng)天，遠城人起得很晚，收拾梳洗之后，就已是晌午時候。男主人今天亦不外出，與女主人簡單做些吃食，我們吃罷，就開始忙碌起來。小院里擺上長案、香爐，祭牲、果品碼在一邊，男主人拉開地窖，取出一壇好酒，女主人在廚房洗切肉蔬，預(yù)備夜晚的家宴。日頭西沉的時候，廚房動起火來，除了釀姑近不得油煙，我們四人都在廚房擺開陣式，不過雖說有心幫忙，奈何能力不濟，只能湊著灶臺打打下手。女主人廚藝極佳，又有我們的輔助，月光才升起時，各色菜品已擺上桌，氤氳地冒著熱氣。本地飲食喜辣，桌上兩樣清淡的素炒與一碗雞湯，是釀姑的專屬。我們倒上酒，略向?qū)Ψ阶８拙?，就一齊開動。遠城臨溪靠水，水好魚好，味道很鮮腴，佐以本地的土椒，辛辣滑嫩，百吃不厭。好的魚與酒，為異鄉(xiāng)的中秋增添了一些暖色，所幸也無可牽掛的人，故鄉(xiāng)的幻影于是逐漸不那么清晰。我突然想起兩句李太白的詩，“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xiāng)”，其實，即使知道也并不能怎樣，竟不如不知道的好。月上中天的時候，酒食都已吃畢，我和弦子收拾殘席，主人去準備拜月的事宜。依遠城的習(xí)俗，拜月的儀式是家中主人的工作，男女主人在院中焚香、貢果，我、弦子和釀姑在門口倚著墻，坐著散酒。釀姑家的酒甜而濃，很容易飲多，即使在秋夜，身上依舊微微發(fā)熱。弦子照例喝的不多，釀姑卻偷偷嘗了幾杯，臉上紅紅的。我打趣她，故意長聲誦一句：“美人既醉，朱顏酡些。”釀姑的臉更紅了，低下頭，輕輕地說：“小先生，莫笑我了?！?lt;/span>弦子也笑了，刮刮釀姑柔嫩的臉頰，“方才叫你少飲，倒不聽我的。”?釀姑瞪他一眼，嗔一句，“你住口，不許說笑我……” （六）過了八月，天氣涼下來，釀姑的喘癥發(fā)作，就不再怎么下樓，弦子又忙起來，已月余沒怎么露面。我在我的隔間里寫作、讀書，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我雖然沒有家室要養(yǎng)，然而尚存的一點飄忽的志氣，并不容許我長久地繼續(xù)眼下的生活。兩省的風(fēng)浪淡去后，一個遠房的族叔致信來，說省署秘書處的職位有一個空缺，“或許能做出一些名堂”，他已將我的名字薦上去，有他出面，委任狀大概不日就會開出，要我前去就職。我略思量一下，還是決定碰碰運氣。我向主人表明去意，還算了近日的房租，行囊打點好后，我卻有點犯愁——我的貼身物什自是不多，然而卻有兩個沉重的書箱。我來時尚且闊綽，雇腳夫幫我抬來，然現(xiàn)在除去房錢與路費的開銷，我?guī)缀跏浅嘭毜木车?，莫說腳夫，就是運費也沒有著落。釀姑不知如何得知我的尷尬，對我說：“小先生，不如先留下，讓我看看，等您有功夫，再差人來取。”我想她在病中，不如留與她作消遣，也省卻我一樁煩惱。我搭一架驢車到渡口，雇船去省城，在水上消磨半月光景。等我到省城時，委任狀和聘書已發(fā)下來，另支兩月工資作“安家費”，雖然單薄，卻也夠用。我租下一戶公寓，雖稍顯逼仄，然而也比遠城的隔間好上一些。省城的開銷雖大，幸而我沒有嫖賭與抽煙的陋習(xí)，又有每月定支的薪水，日子倒還過的下去。省城的工作枯燥而繁重，況且所謂“軍政府”的首腦多是些目不識丁的“大帥”、“軍長”，又幾乎每個人都有?；实摹败妿煛?，把秘書夾在中間，工作很難做。不僅如此，秘書的工作又兼在省署應(yīng)籌，本地富紳名流的宴請，定要請我們作陪，真是“杯中酒不空”的盛況。然而名貴的紹興女兒紅、現(xiàn)捕“楊妃乳”的風(fēng)味，竟不如那一夜遠城的魚與酒的十三四，至于圓桌同坐的人，又不及遠城故人風(fēng)姿的一分。不過兩三個月的光景，年關(guān)到了。這一帶氣候濕冷，即使穿了棉服，依舊寒顫顫的。大年二十九，買賣大多掛版歇業(yè)，只有兩個行業(yè)在進行著年末最后的經(jīng)營——飯館酒樓與討債的。上午聽說，城北撈上來十三個投河的尸首，靠門的同事從警衛(wèi)營的大兵處贏來一塊大洋，因為賭“今年要過十個”。下午接到大帥府的指令，要作一篇頌政賀年的文章發(fā)出去，特別說明要署上大帥的名字，以示其“文治武功”、“修齊治平”的本事。太平年，年太平。年三十放假，買一幅對聯(lián)貼上，喝了一日酒，傍晚做些吃食，窗外有鞭炮聲，并不整齊，稀稀拉拉的。屋里不暖和，向著煤爐子烤一回火，就著全涼的酒與半涼的餃子守歲，看了一晚上《說文》。省署的假到初三，初一睡了一日，初二見了幾個朋友，略說一些拜年的話，初三本當(dāng)回署值班，然而實在沒有力氣，于是告假。只是無事可做，無聊至極，又不敢再酗酒，只好捱在屋里。我手頭只有幾本書，略略翻了一遍，并沒有什么新意。忽而想到我在遠城的書箱，于是又想到遠城清貧而恬淡的生活，與那里可愛的人民。眷然有歸歟之情。本地雖不講“破七”的習(xí)俗，然而畢竟在年中，愿意跑長途的船總確是少數(shù)，又況且只有我一個乘客。在碼頭消磨了半日，才以一個很高的價格談了一條小船，約定次日啟程。船離岸的時候，江上起霧，一片灰白。水面上濕寒，我裹緊袍子，蜷在船倉里。船總很善談，由其可以自說自話而不用回復(fù)，于是在他高亢的、夾著方言的語言中，我又看到了遠城的輪廓。 （七）我雖在遠城待得不久，然而遠城的格局簡單而富有特色，故而雖然沒有向?qū)В业绞煜さ拈T戶也并不困難。上元節(jié)一過，在民眾的認議里，就算結(jié)束了對過年的慶祝，我在清晨進城，已有漢子背著農(nóng)具出來，碼頭上的船也多起來，這種生命力是在別處所罕見的。遠城的霧大，有山霧的下沉，也有水霧的上升。我在青石板路上走著，天光透過霧打下來，顯出一道道光路，在一片灰白中晃動。我走到熟悉的吊腳樓下面，門沒有開，正廳的門板還上著，安靜地立在那里。我拍拍門，聽見一陣足音，女主人的聲音傳出來，“莫敲，不賣酒?！钡€是打開門。“不賣……啊，小先生……”不過數(shù)月光景，我看到她憔悴很多，兩頰凹下去，嘴唇白而干，扶著門板的手黃且瘦，指甲發(fā)白，頭發(fā)大略攏在背后，用一根白頭繩扎起來，已經(jīng)是灰白的顏色。“您……”我怔住，話全哽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您是來取箱子？”“是，我才有假，多有麻煩了。”女主人搖搖頭，說聲“不麻煩”，把門板擱在一邊，領(lǐng)我進屋。門廳的窗戶閉著，日光沿著窗縫進來，屋里很昏暗。我寫的對聯(lián)被取下來，規(guī)整地放在一邊，靠墻的柜板上曾經(jīng)沽賣的各色酒品都收起來，顯得空落落的。女主人打開一扇窗板，屋里豁然亮了，我終于看見，原先貼我寫的對聯(lián)的位置，擺著一個小小的、漆過的木牌，上面寫著：“吳氏愛女釀姑之靈位”，旁邊是一只銅盆，里面是一些蓬松的灰燼。我默然了。我固然知道，人在生死之類的造化之前，并沒有多少掙扎的余地。然而這種驟然的噩耗，仍可以使人陷入長久的震動。我試圖說出一些蒼白的安慰，然而這種悲切并不是一句“節(jié)哀”可以慰藉的。“您的書，她頗看了一些，很受用?！边@聲音低沉而熟悉，我抬頭，弦子從樓梯上下來，走到女主人邊上，扶住她，“阿媽，您去休息，這里有我。”他扶著女主人上樓，下來的時候，手里拎著茶壺，給我倒了一杯溫茶。“小先生，您先坐一會兒，我?guī)湍严渥犹聛??！?lt;/span>我拉他坐下，告訴他并不著急。借著日光，我看見他更加清瘦了，依舊穿著一身黑布褲褂，衣角皺著，然而洗得很干凈。他挨著桌子坐下，也倒了一杯茶，抿一口，清清嗓子，“她說，您的書很好……曾要當(dāng)面謝您?！?lt;/span>“啊……她是什么時候……”“臘月初三?！?lt;/span>他看著那塊漆得很好的木牌，聲音低低的。我看著他，他并沒有顯出什么悲愴的神情，只是眼光很深，像山間的落水洞。?“小先生，這些事，我可以講給您，若您不煩，就聽一聽罷?！?lt;/span> （八）我從遠城離開，時候已是寒露，在江上行船，篙頭早晚一片露。遠城多水，氣候一涼下來，連日起霧，濕氣連著冷氣，隔著衣服凍人。愈冷一分，釀姑的喘疾就愈重一分，她不再出門，只是挨著桌子坐著，或看書，或縫補幾件衣服，然而，大多數(shù)時候，她就只是坐著，手撫著胸口，看著門外的青石路，與路上偶爾走過的、裹緊外衣的人。弦子不外出時，就坐在一邊陪著她，輕輕撫著她的背。釀姑喘得難受，就歪身倚在他身上，弦子扶著她的腰背，把盛著溫水的碗湊到她嘴邊，或輕柔地幫她揉著胸口，按手心里舒緩心肺的穴位。有時候，霧散云開，天色乍晴，日光潑剌剌灑下來，釀姑就躺在門口的竹靠椅上，身上搭著毯子曬太陽。弦子坐在竹凳上，挨著門坎，手里拎著琴，有時輕聲唱幾句，有時只是撥弄琴弦，樂聲蕩在巷子里，一陣、一陣。釀姑聽著，嘴角含著笑，眼神虛虛地落在弦子撥弦的手指上。晴天里，釀姑喘得不厲害，有時就靠著椅背睡著，弦子把琴擱在墻角，輕輕地掖好毯子，安靜地守在一邊。過了冬至，天又降了一回霜。釀姑不喘了，開始咳，咳血。暖爐子早點起來，床上又添了一副毛毯，不頂用，釀姑的身子還是冷的。釀姑的娘每天給女兒焐手腳，胸前一片冰涼，焐不熱。娘有時就忍不住，淚滴在被單上，一點、一點。釀姑就笑，抬手擦擦娘的臉，“娘，不難受，別哭?！毖蹨I在手心里化開，揉在娘臉上，擦不干。弦子不再出去。鄰家的公雞打頭遍鳴，弦子就輕輕地摸進釀姑的房里，坐在床頭，換去一夜未睡的女主人。晨曦順著菱窗滲進來，釀姑輕淺地呼吸著，睫毛輕輕顫動，和著柔和的光線。弦子注視著釀姑睡眠的側(cè)臉，目光從額頭到鼻尖、淡粉的嘴唇，再到纖細的脖頸，細細地描。釀姑醒了，準是一陣咳，啐出幾口血痰。弦子撫著她的背，一點一點地順氣，釀姑伏在弦子身上，柔得像一株柳。釀姑起不了身，弦子就把熱水端上來，給她擦臉、梳頭。月上檐頭，弦子總在釀姑床邊說著什么，聲音還是低低的，釀姑闔著眼，嘴角彎彎的。有時候，弦子還會把琴拿上樓，緩緩地唱幾段。他彈琴的時候，釀姑總看著他，一雙眼睛濕漉漉的，眸子一片霧。遠城潮濕，冬天里也下雨，雨一下，濕冷往骨縫里鉆。雨勢一起，釀姑就一陣一陣地咳，弦子在旁邊接著，手帕一片一片紅。釀姑咳了半宿，好像把肺里的血都咳盡了，按在枕頭上。弦子握著釀姑的手，覺得格外的涼。釀姑捱了三天，水米不進，弦子三天沒合眼。第四天過午，城外來人了。一對沉默的莊漢，頭上裹著麻巾，腰里纏著白帶，打著喪幡，來到釀姑家門前。他們是來報喪的。水莊的田四爺死了，要請弦子。十年之前，田四爺在異鄉(xiāng)幫弦子埋了師父，出錢又出地。生養(yǎng)死葬是頂天的恩情，弦子不能不去。弦子就是不去。喪幡停在樓下，兩個莊漢倚著門檻默默地站著，弦子連房門也不出。釀姑的爹拿過稟帖，往弦子手里塞，他不接；搖他的肩膀，他不動，他守著釀姑的床，直直地坐在床頭。釀姑醒了。她忽而抬起細瘦的胳膊，一巴掌打在弦子頸間。病人的力氣能有多大呢？然而這虛弱的、輕飄飄的一掌，好像打在弦子心上，他猛得一抖。釀姑的喉嚨動了動，半晌才從蒼白的唇間擠出一個氣音：“去……”弦子緊緊地攥著釀姑冰涼的手，嘴抿成一條線。大約掌燈時分，兩個莊漢打著喪幡，弦子背著琴，走上城北蜿蜒的山路。弦子出門的時候，積水的青石街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足音。暮色四合，天雨漸停，山氣襲人。遠城人家漸漸上燈，油燈上的空氣微微抖動著，蕩出蔌蔌的波紋。釀姑又咳了一遍，可什么都咳不出來。娘半坐在床上，雙手環(huán)著女兒纖弱的軀體，輕輕安撫著。釀姑靠在娘懷里，胸脯微弱的起伏，虛汗?jié)B透了背后的汗巾。外面打過定更天，釀姑喝了藥，在床上假寐，娘坐在床邊，輕輕掖好被子。遠城的人家陸續(xù)熄燈落鎖，環(huán)境逐漸暗下去，人聲息了之后，遠處黃狗的吠叫也漸漸聽不到了。三更天的時候，釀姑忽然喘一陣，娘扶著她坐起來，倚著床頭的枕頭。釀姑瞅著娘的臉，忽然輕輕地笑了?！澳铮?？”女主人下樓，把方才睡下的丈夫搖醒，爬竹梯的時候，樓板“吱呀”、“吱呀”的響。男主人上樓，和妻子一起挨著床坐下，釀姑看著他們：“爹，娘……”娘摟著女兒，釀姑的頭埋在娘懷里，娘的眼淚再止不住，滴在女兒的頭發(fā)窩里，“妞妞，妞妞……”過了一會兒，釀姑的肩膀動了動，“娘，坐累了，陪我躺一會兒吧?！?lt;/span>娘扶著女兒躺下，自己也輕輕躺在旁邊，攥著女兒冰涼的手。釀姑靜靜地躺著，喘息逐漸平息下去，纖細的眉舒展開，薄薄的眼瞼微微地顫抖著。?爹沉默地坐著，看著女兒，兩只大手攥成拳頭，壓在膝蓋上。釀姑忽而掙了一下，抓住娘的手，又慢慢松開，垂在床榻上。娘摸著女兒的脈搏，只覺得一點點微弱下去，皮膚逐漸失了溫度，只剩下一片寂然。 （九）東方的天微微亮起來，在山頭上燒出一片紫紅。棚廄里的牲口躁動著，寨上的黃狗朝著無人的天空嗥叫著。樵夫欸乃的號子爬上山脊，遠城人家晨炊的煙火斜斜地向上，也染上東山上霞的顏色。弦子回來了。弦子背著琴，走到熟悉的吊腳樓下面，酒香依舊從廳堂上飄出來，清冽甘甜。弦子爬上樓梯，輕輕推開釀姑的房門，娘坐在床頭，正給女兒梳攏著烏黑的頭發(fā)，窗板支著，晨光與冷氣一齊透進來。爹領(lǐng)著四個精壯漢子，在院里搭起結(jié)實的靈棚，靈棚下面，安靜地厝著一副精漆厚板的棺材，頂蓋敞著。“幺兒，再看看她吧……再看看她……”弦子繞過女主人，輕輕地坐在床沿上。釀姑靜靜地躺著，娘給她擦過了身子，換上一身靛藍細綢裁成的旗袍，娘的手藝好，很貼身。唇上點了胭脂，腮上也暈了些，弦子看著她的臉，并不見往日的蒼白，然而也不見一絲生命的活力，只是一片恬淡的默然。弦子拉過釀姑的手，握了握，輕緩地揉開僵硬的關(guān)節(jié)，從手、到臂膀、再到脖頸、腿窩，一寸一寸地按摩著。日頭爬過屋檐，爹走進來，抱起女兒的身體，沉默地走下樓梯，出門的時候，肩頸上的肌肉一陣陣疼痹，額頭的血管繃起來，一下一下地跳。娘和弦子走在兩邊，護著釀姑的頭和腳。靈棚里，爹把女兒仔細地放進棺材里，抻平女兒的衣角，抬頭的時候，眼里的血絲脹起來，一片腥紅的顏色。弦子坐在棺材旁邊，眼睛盯著燒化著紙錢的火盆。外面，聞訊的鄉(xiāng)鄰已聚起來，人聲駁雜，男主人扶著女主人，在前廳支應(yīng)著，靈棚里只剩下弦子。盆里的火逐漸熄了，蠟燭微弱的火苗撲簌簌地抖著，弦子活動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把琴從背上摘下來，扭扭略微松弛了的琴軸，輕彈慢撥，一陣琴音從靈棚里飛出來，弦子深吸一口氣，唱道：“在靈前不由我珠淚灑下，哭一聲我的妻……”一出《哭妻》，痛斷肝腸，聞?wù)哒唇蟆?lt;/span> 釀姑停了七天靈，弦子唱了七天，從早到晚，凄惻哀傷，靈堂中來往的人，無不落淚。離群雁叫，不過如此。第八天頭上，抬棺入土。爹娘走在前面，扶著才上了釘?shù)摹⑵崛珑R面的棺材，后面跟著遠城人送行的隊伍，弦子背著琴，走在最后面，人群沉默著出城，走進層疊起伏的群山。墳穴已經(jīng)挖好，很深、很方正，釀姑的棺材放進去，顯得小小的。?族老做完了禱告的儀式，小伙子們把浮土推回穴中，又在頂上推出墳丘的形狀。立碑之后，照例是吹鼓的活動，而吹鼓手們都不動，只看著弦子。弦子捧著琴，走到釀姑矮矮的墳前。他細細地轉(zhuǎn)著琴軸，忽而巨烈地咳起來，一股腥甜從喉間涌出，他低下頭，殷紅的血從唇齒間溢出來，落在墳頭的新土上，澆出一片斑駁的紫黑。 （十）弦子絮絮地講著，手里攥著茶杯，指尖擠得發(fā)白。我看著他，天光從霧的灰白中透出來，在他清癯的臉頰上跳動。他講得出神，喉結(jié)上下聳動著，眼神虛虛地閃。碼頭的腳夫叫門的時候，已經(jīng)是正午時分。拉貨的馬車停在街口，精壯的花馬打著響鼻，馬蹄輕輕磕著街面的青石，噠噠地響。弦子“啊”了一聲，好像才醒過來。“您就走么?”我喝干杯里早冷下去的茶水，點點頭：“那邊事多，給的假少，我就走了?！?lt;/span>他站起來，露出一點羞赧的神情：“說的話多，倒誤了時候，我這就給您搬下來。”我沒有勞煩他，請腳夫抬了箱子，擱在車板上。弦子跟出來，整整微皺的衣襟：“小先生，我送送您。”我們爬上車，并排坐著，馬車緩緩動起來，在青石上碾出轆轆的輕響。霧散了些，沿著遠溪，更多的吊腳樓露出來，靜默地立著，檐下掛著露水，一滴、一滴，砸在樓下的土地上，洇開深色的斑點。馬車行到渡口，霧完全散了，遠山青黛，近水碧綠，天地清明。腳夫勒住馬，車停了。我跳下車，腳夫把箱子搬下來，利落地抬進船艙里，我看著弦子，笑笑：“留步吧?！?lt;/span>他點點頭，沉吟了一下，說：“您保重?！?lt;/span>我跨過搭板，站在船尾上，艄公一點長篙，船尾劃出一道水線，江水汩汩地退向兩邊，渡口向后退去，我看見遠城的輪廓在日光里變得虛幻，弦子立著的身影一點點縮小，逐漸隱在青山的虛影里。忽而，那微渺的影子一抖，激越地弦歌飛起來，壓著江水，繞著船梢，鼓蕩著我的耳膜，“曹孟德灞橋餞別只落得一場談笑，青龍刀挑起了大紅袍，赤兔馬飛過了灞陵橋……”?江水開闊，兩岸潮平，這歌聲在漫天的水霧里散開，散在我船行的前路上，隨著兩岸的青山一點點向后退去，當(dāng)我意識到那聲音只如游絲般牽著我的衣角時，遠城的影子已散在迷離的水影中，逐漸看不到了。 風(fēng)生2025.10.26歷夏、秋兩季寫成

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午夜羞羞福利视频|你懂得福利影院|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欧美岛国一二三区|黄片欧美亚洲第一|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免费黄色片不日本

弦聲

綠影扶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