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在感情的河流中<br> 程 翔<br> 我來陜西師大文學院兩年整,在參與語文教育“百千萬工程”的同時還擔任本科生與研究生的專業(yè)課。每周四節(jié),課時不多,學生不少,幾百雙渴望的眼看著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學生都很可愛,抬頭率很高,下課后圍著我,問這問那。</h1><h1><span style="color: inherit;"> 眾多學生中,有一位名叫陳煜坤的同學。記得在我上第一節(jié)課的時候,煜坤君坐在門口第一排。我剛走進教室,他就站起來小聲對我說,他是旁聽生,希望我同意。我立刻表示歡迎。后來,他每次聽課就都坐在中間第一排,與他同來旁聽的,還有一位張明旭君。</span></h1><h1> 煜坤君聽課很認真,筆記也勤快。令我驚訝的是煜坤君很淵博,我講到關鍵處常常引用一些文獻,他總接得上,即便較為生冷的文獻他也能接上。于是,我請他發(fā)言。不料他怯生生地說:“俺害羞。”我大笑:“男兒何須害羞!”于是我引用電影《鄉(xiāng)村女教師》中瓦爾娃拉的臺詞說:“……露著胸,光著腳,身上披著破棉襖。向前看,別害臊,前面是光明的大道?!睆哪且院螅辉凫t腆,每次發(fā)言總能語驚四座。<br> 他還能聽出我講課中出現的失誤。有一次,我隨口引用《周易》中的句子,下課后他走到我跟前,小聲地說:“老師,有一處小小的錯,是‘初九’,不是‘上九’?!蔽壹润@訝他的淵博,又感慨他的方式,給我留足了面子。這樣的學生,我還是頭一次遇到。<br> 一天,煜坤君送給我一本影印的宋版《花間集》。原來,他讀我的書,知道我喜歡古籍。他還送給我一本《隴上學人文存·趙逵夫卷》。我都很喜歡。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把我的書送給他。2025年10月19日我參加“絲路之秋:當代名師大講堂”講課活動,煜坤君也前往參加。我剛一下課,他就與在文學院訪學的艾哈買提江·阿吾提老師來到我跟前,我們合影留念。</h1><div><br></div> <h1> 于是,我想詳細地了解煜坤君的一些情況。一天下課后,我請他到我辦公室,我們聊了起來。了解情況后,我更加欣賞這位后生。當今社會年輕人中像他這樣“能行古道”者鳳毛麟角,我今生得遇此君,也不枉為師一遭。突然,我想起了張釗同學。張君是我在北大附中的高中學生,當時他就讀完了《資治通鑒》,在學生中很有名氣。張君選修了我的寫作課,每次作文他總能妙筆生花。那時我們還沒用微信,張君就通過電子郵件與我交流,用的竟然是精熟典雅的文言!我自愧不如。后來,我調到北京一零一中任教,張君還專程來看我。后來我聽說,對于我的離開,張君頗為傷感,數度捶打墻壁。張君高中畢業(yè)后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還考上了漆永祥教授的研究生,現在早已博士畢業(yè)。</h1> <h1> 我常常在閑暇時思念張君,有時想得發(fā)呆。我在中學從教四十余載,學生很多,能令我思念以至發(fā)呆的只有幾位,張君即其中之一?,F在,煜坤君的出現令我大為驚喜,他雖然不是師大的學生,但在數百名學生當中煜坤君無疑是佼佼者!<br> 古人把為師能得高徒引為幸福之事,良有以也?!翱最佒畼贰笔墙虊言?,孟子將“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視為人生一樂,韓愈得李氏子蟠而著《師說》。我的成長也是如此。高中時幸逢名師宋遂良先生,影響我一生;工作后幸遇吳心田先生,對我有再造之恩。進京后我有幸成為章熊先生弟子,親聆謦欬。我從教之路,何其有幸??!《宋元學案》記載,胡瑗發(fā)明“分齋教學法”,創(chuàng)造了教學改革的奇跡。他曾在太學任教,離任時“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zhí)弟子禮,路人嗟嘆以為榮。”<br> 我曾在課上給學生朗誦裴多菲的《我愿意是急流》,不過我改動了幾個字。我朗誦道:“……我愿意是廢墟/在峻峭的山巖上/這靜默的毀滅/并不使我懊喪/只要我的學生/是青青的常春藤/沿著我荒涼的額/親密地攀援上升……”</h1> <h1> 從教生涯中,我有時處于興奮、激動乃至亢奮狀態(tài),我的思想感情如潮水般涌出,如江河之水奔流,一瀉千里……在感情的河流中,我的心靈得到凈化,看淡了榮華富貴,湮滅了怨恨惆悵,只剩了“愛滿天下”!教育需要感情投入,沒有感情,教育就沒有靈魂。我在感情的河流中越活越快樂,越活越幸?!?lt;br> 學生不僅是教育事業(yè)的薪傳人,更是師者精神和人格的繼承者。煜坤君引用葉嘉瑩先生詩句表達了他對這種師生關系的認同:“師弟因緣逾骨肉,書生志意托謳吟,只應不負歲寒心”。正因有了師生的代代相傳,才有了人類文明進步。新年伊始,除舊布新,煜坤君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表達他在師大旁聽的感受。據網上一則材料說,周建人、沈從文、曹靖華、柔石、楊沫、李苦禪、許欽文、成舍我、孫伏園、馮雪峰、丁玲、金克木等都曾經做過北京大學的旁聽生。我感動于煜坤君的誠意,寫了這篇小文,并附上煜坤君的來信及五條微信。</h1><div><br></div><h1>2026年1月2日于陜西師大文學院</h1> <h1>程老師:<br> 您好!<br> 請允許我用書信的方式向您表達我的敬意,因為當下這個時代,寫信顯得十分浪漫與莊重。<br> 首先,我想向您表達我的受業(yè)感激之情。我中學時代,陜師大就成了我最想去的學校,但我的數學、英語成績不太理想,我只能和師大文學院說聲“再見”。但對中文系的愛卻不因為學校而改變,于是我就選擇了一個離家近的普通本科學?!靼参睦韺W院。因為我學的是師范類的中文系,所以在平時也會關注一些名師課堂。學了教學論后,老師更是要求我們觀摩您的課例,同學們無比驚嘆于您典范式的教學藝術。但我更想不到,有一天能現場觀摩您的課例并且旁聽您的課程,而且不是一節(jié)課,是整整一學期的課!</h1><h1> 我這一學期在您的課堂上收獲實在太多了,無論是師范技能層面還是知識的學習積累方面都有很大的收獲。更讓我感動的是您在課堂上不斷地向學生們灌輸做人的道理,比如要學李白做一個“骨頭硬”的人,再比如一個好老師要敢于向權威和上級不對的做法說“不”。后來讀到了您的文章,了解到您的事跡,更受觸動。因此我覺得一位教師一定要為學生做表率,并不只是知識的傳播者。我們同顧炎武、王夫之們相比,學問自然有大小,但人格得向他們這些讀書人靠攏啊!因此我要感謝您接納我們來到師大的教室里聽您上課,感謝您為我們打開了求學路上的一扇窗戶。《論語》中顏回說:“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鳖欕S先生亦曾言:“余雖不敏,然余誠矣?!泵鎸δ爸T多影響過的老師,我都常常以這兩句話激勵自己,希望對得起老師們的教誨。<br> 其次,我想說一說上您的課、讀您的書得到的一些感受。我認為您的“要教有學理的語文”是非常正確的。因為結合我上學的經歷來看,有的老師或準老師上課并不嚴謹。有的老師觀點或材料來自短視頻或營銷號。這些短視頻質量良莠不齊,其中一些觀點并不客觀公正,怎么能作為上課的材料或觀點呢!我們現在有的老師批評學生不讀書,但他們自己也不讀書,只知培養(yǎng)“做題人”,不知教書育人,更有甚者會認為課外書是“閑書”,應沒收甚至扔掉;殊不知應試教育與素質教育不是對立的,可以兼顧。因此我認為您提出的“學理”是十分必要的,大到材料引用,小到一個年份、月份,都要有來處。有時看似不經意的一個小小錯誤,學生會入腦入心,形成難以更改的第一印象,即便若干年后這位同學改變這種錯誤印象,他也會說一句“都怪我們當時的那個語文老師,一點也不嚴謹!”因此,一個嚴謹的課堂是十分必要的。但嚴謹只是有學理的基本要求,而學識更是重要的一環(huán)。于漪老師說過,教給學生一杯水,教師要有一桶水。如果一位語文老師身上沒有書卷氣,那么他又怎么培養(yǎng)學生的書卷氣呢?所以作為一個語文老師還要廣泛地閱讀與思考。有人認為中學老師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行了,讀書和研究是大學老師的事。如果照這樣講,那小學老師豈不是自己小學六年級上完就可以待在家不上學了,只復習拼音、筆畫這些知識,等到年齡一到,直接去小學教書不就好了嗎?因此這種觀點一定是不可取的。我們所熟知的呂思勉、啟功、程千帆這些大學者都有教過中學的經歷,所以師范生對自己的學業(yè)識見方面的要求一定要高。我在圖書館讀到您的《說苑譯注》,翻看了“前言”與“后記”,十分佩服;后來又看了您發(fā)表在《文學遺產》上研究《說苑》版本的文章,更是驚嘆于您文獻學功底的深厚。現在我們也不乏名校中文系的博士投身中學教學一線,但這其中有一個問題:就是所知與所教的關系的把握。很多老師學識淵博,但未必能吸引學生,吸引學生未必能落實教學目標,從而產生老師所講與中學教學脫節(jié)的現象。我認為要做一個“有學理”的老師,就一定要將深厚學養(yǎng)與中學語文課堂目標結合起來,根據學情進行取舍。就像您絕不會在課堂上給學生講如何鑒別宋浙本與建本的區(qū)別。所以這個度是很難把握的。通過觀摩您的課例,我對這個“度”的把握有了淺顯的感悟,但目前還不能用文字寫下來,或許要等我工作以后,不斷積累經驗才能有更加深刻的體會吧。以上是我對您提出“學理”的淺顯感悟,說得不好的地方還請您包涵指教!——“余雖不敏,然余誠矣!”</h1><h1> 最后,我仍要站在書案前向您深鞠一躬!感謝您,程老師!當我周二早上六點鐘起床騎上電動車趕往師大時,總以宋濂的“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來勉勵自己,可是宋濂求學的辛苦比我們不知翻了幾千幾萬倍,我們后生小子怎敢和他相比呢?但如果能離古之賢人近一寸,我等便有一寸的歡喜,哪怕只有一點點的距離都足以使我欣喜若狂。雖然我們不是宋濂,但您卻是實打實的“德隆望尊”的前輩,讓我們獲益良多!<br> 再次感謝您!我的愿望是做一個像您一樣的師者。<br> 敬頌<br>教祺!<br> 受業(yè) 陳煜坤 謹上<br> 二0二五年十二月</h1> <h1>附:煜坤同學微信5條<br><br></h1><h1>10月1日<br> 老師,我們小寨大興善寺那條街每天下午有舊書攤,還有大唐西市每周六都會有集,賣一些小玩意兒,也有賣書的。還有每周天早上的八仙庵舊書市場,那里能淘到一些好書。因為師大、西大兩個文科學校,里面很多教授故去之后,他們的書籍就會流傳到舊書市場上。這結果既令人唏噓,也令人欣慰。還有我們西安的古舊書店,原來魯迅先生來講學的時候還去過,現在搬到了浐灞那邊,那個地方叫長安書院,您如果想買一些線裝古籍的話,可以去那里看看哦。您在北京工作,琉璃廠的古舊書店就不必說了,您一定是常客。如今在西安工作,恐怕時常記掛的就是淘書買書的地方了。<br><br></h1><h1>10月21日<br> 老師:希望您能喜歡這本影印的宋刻《花間集》,是我的偶像葉嘉瑩先生主編的,上面還蓋了葉先生的印??墒沁@套書是等到她去世了以后才發(fā)行的。<br><br></h1><h1>11月25日<br> 老師好!再次感謝您的賜書!我剛剛已經將原先讀《論語》感到不解的地方翻閱了一遍,印象最深的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yǎng)也”這一句。我原先看了楊伯峻先生的本子,他沒有解釋這句話;我還翻看了楊樹達先生的《論語疏證》,也沒有對這句話的具體解讀。后來我看了鮑鵬山老師的說法,他覺得這句話可能就是孔子和夫人鬧了點矛盾,隨口說的一句玩笑話。乍一聽覺得有道理,后來仔細想想,難道編纂《論語》的弟子們會不顧情境,直接把這句無足輕重的玩笑話編進去嗎?恐怕也不太合理。您提供的幾種解釋讓我覺得是很中肯的!<br><br></h1><h1>10月29日<br> 程老師好!下午我在學校圖書館的書架上發(fā)現了您的《敬畏母語》一書,取下來看了。翻到目錄,我發(fā)現“上編”有幾篇文章《我的課堂作品》也收錄了,于是我目光移動到“下編”,發(fā)現是您寫的散文和小說,這很吸引我。剛剛過去的一個多小時里,我讀完了“下編”收錄的文章。其中,您寫父母的文章、懷念師友的文章都讓我印象深刻。當我讀到您的《懷念父親》最后那部分的時候,我熱淚盈眶!我深深佩服您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后他想到的是范仲淹和他的《岳陽樓記》,我覺得您父親為人剛直的底氣來自于我們中國優(yōu)秀的傳統。您在周二課上講李白是一個不低頭的人,您說您也是個不低頭的人。在您這篇文章中,我了解到您不低頭的具體表現,向您致敬!<br> 另外,我注意到您的書房叫“六心齋”,并且您的小說《那棵槐樹》中主人公和他的兒子名字里都有“心”字,以及那位中醫(yī)引用《黃帝內經》也有關于“心”的論述。我想知道這中間是否有所關聯呢?<br>打擾您了,十分感謝!<br><br></h1><h1>12月29日<br> 程老師好!本來想著明天可以去聽您的最后一節(jié)課,但是這兩天我們學??荚嚢才懦鰜砹耍髟绨才帕艘粓隹荚?,所以很遺憾,您這學期的最后一次課我就去不了啦!但是我有許多想對您說的話,昨天已經寫成了信,托張晉菘學長向您轉呈,大概明天他去上課時就會給您。十分感謝這學期您對我和我同學的接納!如果以后您還開課,我還想來聽!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