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冬雨，是鄉(xiāng)下特有的那一種。細(xì)密且冷；并非自天而落，而是緩緩地、無聲地漫下來，像一層會流動的薄灰紗，將田野、山廓、光禿的枝椏盡數(shù)籠罩?？諝饫餄M是潤濕的泥土氣，混著枯草與陳年禾稈微腐的味道，迎面撲來，帶著徹骨的寒。</p><p class="ql-block">村子醒了。零零落落的炊煙從雨霧里掙扎著升騰，旋即被濡濕、扯散，分不清是煙還是霧。一種特別的喧囂，在不遠(yuǎn)處的曬谷坪上醞釀——不是雞鳴犬吠，而是裹挾著熱氣與躁動的、沉甸甸的聲響。我知道，那是“大典”的前奏。</p><p class="ql-block">曬谷坪中央，已用條凳架起兩塊厚重的門板。人們穿著深色的、不甚潔凈的棉衣，圍成半個松散的圈。雨絲落在他們的帽檐與肩頭，亮晶晶的，卻無人拂拭。氛圍奇特：一種近乎肅穆的專注，底下卻奔涌著節(jié)慶般的隱隱興奮。我擠進(jìn)去，一眼便看見了它。</p><p class="ql-block">它比想象中更壯碩，毛色在陰雨天里泛著油亮。此刻被幾雙有力的手穩(wěn)穩(wěn)按在門板上，豬仿佛知道大限將至，拼命掙扎，那叫聲高亢、凄厲的哀嚎，讓人心慌。忽然它側(cè)過頭來，那雙小小的、濕潤的眼睛，恰好對上了我的目光。那里面沒有激烈的情緒，無恐懼，亦無哀求，只有一片茫然的、混沌的棕黑，像深不見底的古潭，將周遭一切的聲響與目光都吸了進(jìn)去。心頭驀地一緊，我慌忙別開臉。</p><p class="ql-block">就在這別開臉的瞬間，那句喟嘆毫無征兆地浮上心頭：八戒，八戒啊……</p><p class="ql-block">這稱呼來得有些滑稽，卻又如此自然。在這鄉(xiāng)野的、莊重的、甚至粗礪的場合，想起了戲臺上那形象——肥頭大耳，憨態(tài)可掬，貪吃又膽小，總?cè)轮吧⒒锘馗呃锨f”。那是一個被馴服、被喜劇化了的符號，承載著人間對食欲與安逸的寬容與嘲笑。而眼前這門板上的生命，與那符號同出一源，卻走向截然不同的終局。一個成了神話里的角色，一個即將成為砧板上的肉。這其中的分野，究竟是造化弄人，還是人間本就如此？</p><p class="ql-block">寒光一閃。還沒有看那具體的過程。由初期高亢激烈，隨掙扎減弱至聲消音滅，類似“凄厲沙嘎的哨子”戛然而止，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驟然斷裂。緊接著，是血液噴涌的、歡快的“嘩啦”聲，帶著濃烈的新鮮熱氣，瞬間沖破了雨日的清冷。人群里發(fā)出一陣輕微的、滿足的嘆息，仿佛一出演了千百遍的戲，終于到了最關(guān)鍵而又最圓滿的一幕?？諝饫锬枪晌⒏牟萑~味，立刻被更強(qiáng)大、更原始的鐵腥味覆蓋。</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程序，流暢如一場嫻熟的舞蹈。燙水、刮毛、開膛、分割……那龐大的、沉默的軀體，在人們手中迅速被解構(gòu)，還原成一塊塊有著大理石般紋路的、尚在微微顫動的肉。方才那古潭般深沉的眼睛，那沉重的呼吸，仿佛只是一個短暫的幻覺。人們高聲談?wù)撝ǖ拇嗄邸⑶半蔚姆拭?、后腿的緊實(shí)。他們的手和刀一樣，精準(zhǔn)，有力，帶著土地耕種者特有的、對“物盡其用”的坦然的尊重。雨繼續(xù)飄灑，漸漸成了幾乎看不見的霧。</p><p class="ql-block">站在田埂上，曬谷坪上的熱氣與喧騰似乎遠(yuǎn)了。方才那一刻的對視，與“八戒”那一聲莫名的喟嘆，卻頑固地留在心里，像一粒哽住的、咽不下去的核。這“大典”，與其說是屠殺，不如說是一場鄭重的獻(xiàn)祭。它祭祀的是冬藏春發(fā)的古老秩序，是辛苦一年后對豐收最直白的犒賞，也是對生命給予與索取之必然的、沉默的集體認(rèn)知。那點(diǎn)從書齋里帶來的、浮泛的感傷，在這堅實(shí)如土地的生存邏輯面前，顯得蒼白而不合時宜。</p><p class="ql-block">熱騰騰的第一碗豬血湯端了上來，濃白的湯，微微卷曲的肉片，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霸道地鉆進(jìn)鼻腔，喚醒腸胃最誠實(shí)的渴望。我端起碗，喝下一大口。暖流從喉頭一直滾到胃里，驅(qū)散了半日的寒氣與恍惚。</p><p class="ql-block">雨落在濕漉漉的瓦楞上，落在坪里那一灘被迅速沖刷干凈的淡紅水漬上。生活，便在這熱氣與香氣里，不容分說地繼續(xù)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