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庾信寫冬，“霜風(fēng)亂飄葉，寒水細澄沙”，總不脫蕭瑟。這初冬的江南，確也有幾分這意思。木葉或赭或黃，七零八落地掛在疏枝上，風(fēng)一過，便有一兩片悠然地、斜斜地旋下來?？諝饫锬粚忧遒谋『?，往人臉上、頸子里貼，像無聲的提醒。天地是靜了，色彩也仿佛被水洗過，褪去一層浮艷，顯出些沉穩(wěn)而寂寞的底子來。這景致，大約便是古人畫譜里常說的“寒林”罷。我舉著相機，在林間的空地邊守候。人是不敢大動的，連呼吸也放輕了，仿佛自己也要化進這冬日的靜里去。周遭只聽見遠處幾聲寥落的車鳴，近處風(fēng)拂過枯草簌簌的細響。目光卻不敢松懈，在那疏朗的枝杈間來回逡巡。忽地，一陣細碎得幾乎聽不見的嘰喳聲，密密地，像誰撒了一把玉珠子在冰面上。來了。心下一緊，指頭便悄悄搭上了快門。</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群紅頭長尾山雀，是江南冬日不南遷的“原住民”。楊萬里寫“百千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話晚晴”，寫的許是另一種雀，那意境卻仿佛為它們而設(shè)。只是它們不集梅梢，偏愛那幾叢掛了果的灌木。那果子本地人叫“紅燈花”，這時節(jié)正紅得灼眼，一粒粒，珊瑚珠似的，沉沉地綴在細枝上，是這淡泊背景里跳脫出的、不羈的幾點朱砂。</p> <p class="ql-block">快門聲便在這時細細密密地響起來。它們實在是活潑得緊，沒有一刻安生。倏地落下，啄一口紅果；又倏地騰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靈巧的弧。最妙的，是那懸停的剎那。小小的身子，靠著一雙翅膀急急地?fù)渖?，竟能穩(wěn)穩(wěn)地釘在空中，像一枚被無形絲線吊著的、精致的玩偶。那翅膀振得極了，邊緣的絨羽便成了虛影，微微地顫，仿佛那不是飛，是生命本身在一呼一吸之間，極輕、極快地悸動著。看得久了，竟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合上了那振翅的節(jié)拍，一下，又一下，屏著氣，等著那最精準(zhǔn)的構(gòu)圖在取景框里定格的一瞬。</p> <p class="ql-block">那便是色彩炸裂開來的時候了。先前覺得冬日是寂寥的，此刻方知它的“綺麗”是藏著的。山雀頭頂那一撮紅，是飽潤的棗紅，像一滴濃縮了的、活潑潑的血。背羽與長尾，是溫潤的棕褐，間著幾道墨黑的紋，在逆光里閃出緞子似的暗澤。喙是墨黑的一點。而那紅燈花，便是最純正、最無畏的朱紅了，紅得囂張，紅得沒心沒肺，襯著山雀胸脯那一片暖融融的米白。背景呢，是冬日午后陽光濾過疏枝，鋪成的一片朦朧的、柔和的黃，淡淡的，像化開了的蜜。這幾樣顏色碰在一處，是冷的暖的，跳的靜的，一股腦兒撞進眼里，真將“鮮活”二字，捧到了你面前，鮮活得幾乎要溢出那方寸的屏幕。</p> <p class="ql-block">它們鬧了一陣，大約是飽了，抑或厭了，領(lǐng)頭的一聲輕啼，整群便呼啦啦地騰起，像一陣有生命的褐色的風(fēng)，掠過枯草的梢頭，倏忽間便消失在另一片林子深處，只留下微微顫動的枝，和幾點依舊懸著的紅。四下里又靜了，方才那番喧騰的熱鬧，竟像一場來不及細品的、斑斕的夢。</p> <p class="ql-block">我收了相機，指尖凍得有些發(fā)木，心頭卻暖脹著，滿滿的都是那躍動的、炸裂的色彩。歸途上，先前讀過的那些寫冬的、或是寫鳥的句子，零零碎碎地泛上來，又都覺得不完全貼切?；蛟S冬日的生機，本就不是拿來慷慨吟詠的，它只肯給那些甘愿在寒風(fēng)中靜守的人，看上一眼。最后想起的，倒是東坡居士的句子。他雖寫的是鴻雁，那一點意思，卻仿佛能渡過來：<b>“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lt;/b>那山雀的爪痕，大約不曾留在泥上，卻深深印在了這冬日的光影里，與我的心上了。它們飛去，不問東西；而我得了這一刻的“鮮活”與“綺麗”，便也盡夠了。冬日的深意，有時不在肅殺，而在這不經(jīng)意的、振翅欲飛的瞬間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