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地為床，陽光為被，我躺在草原的懷里，書頁在風(fēng)中輕輕翻動，像一只不肯安分的白鴿。身旁的小羊羔探頭探腦，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袖口，它不懂字，卻也安靜下來，仿佛被某種無聲的節(jié)奏感染。遠處，幾頭牦牛慢悠悠地啃著草，影子被午后的陽光拉得細長，像是大地寫下的幾行詩。這一刻，風(fēng)是唯一的讀者，草浪是翻動的章節(jié)，而我，不過是這無邊曠野中，一個貪戀文字與寧靜的過客。讀書不是逃離草原，而是更深地走進它——當字句與天地共鳴，放羊的日子，也成了詩。</p> <p class="ql-block">。大地作床，陽光為明</p><p class="ql-block">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整個兒地漂浮起來。不是肉體，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心神。身下是厚實而富有彈性的草甸，像是大地溫?zé)岬拿}搏，一下，一下，隔著薄薄的衣衫，穩(wěn)穩(wěn)地托著我。那溫?zé)崂?，又沁著絲絲的、屬于泥土深處的涼意，慢慢地、無孔不入地滲上來。閉上眼睛，那感覺就更清晰了；仿佛我不是躺在草原上，而是躺在一位巨大而沉默的母親的懷抱里。她以千萬年光陰凝成的臂彎攏著我，呼吸深沉而綿長，帶著青草根莖微澀的香氣，帶著遠處雪山溶水清冽的甜潤。于是，“以大地為床”這句話，便不再是書上生硬的比喻，它成了我每一寸肌膚都能真切感知到的、沉甸甸的現(xiàn)實。這床榻如此遼闊，如此安穩(wěn)，讓人心里生出一種近乎奢侈的信任——可以全然交付的信任。</p><p class="ql-block">羊群像一團團溫順的、會移動的云，緩緩地蹭著遠處青黃交雜的地平線。它們咀嚼的聲音，沙沙的，綿綿的，是這無邊寂靜里最和諧的伴奏。牛兒則穩(wěn)重得多，立在那兒，像一座座沉思的、毛茸茸的小山。尾巴懶懶地甩著，驅(qū)趕著并不存在的蠅蟲。風(fēng)是這里唯一的訪客，也是唯一的說書人。它來時毫無預(yù)兆，忽而就灌滿了你的袍袖，帶著遠方鹽湖的咸味，或是疏勒南山巔終年不化的冰雪氣。它翻動我膝上攤開的書頁，嘩啦嘩啦的，像個心急的孩童，想搶在我前頭看那后面的故事。這時的陽光，便不再是純粹的光了。它從極高的、藍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的穹頂傾瀉下來，經(jīng)過風(fēng)的揉弄，竟有了流動的質(zhì)感，厚厚地、暖暖地鋪在書頁的每一個字上。</p><p class="ql-block">那些鉛印的字跡，在這毫無遮攔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耀眼。書里或許是另一個世界，關(guān)著江南的杏花春雨，鎖著長安的宮闕萬間。但奇怪的是，當我的目光掠過那些婉約或雄奇的句子，心里想起的，卻還是眼前這片天地。讀陶淵明的“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我便覺得，他荷著鋤頭走回的那座東籬下的草屋，其安謐與我日暮時趕著牛羊歸圈的心境，大約是相通的。那都是人與土地之間，一種最質(zhì)樸、最本分的約定。陽光不僅照亮了書頁，似乎也穿透了紙張，將那些千年前的情思，與此刻我身下青草的鮮碧、遠處祁連山積雪的銀白，融融地煅燒在了一起。文字有了溫度，風(fēng)景有了深度。有時讀得入了神，猛一抬頭，會恍惚覺得，那游走的云影，莫不是哪位古人詩中飄出的一個韻腳？那兀立的風(fēng)蝕巖，沉默的姿態(tài)里，是否也藏著一闋未曾寫盡的邊塞詞？</p><p class="ql-block">遠遠的，有鷹的影子劃過天空，是一個極快而又極沉穩(wěn)的墨點。它不關(guān)心地面上的書與思想，它只關(guān)心風(fēng)與獵獲。這景象猛地將我拉回更廣闊的實在里。在這里，讀書與放牧，看似兩件不相干的事，卻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水乳交融。放牧，是閱讀大地這本無字之書；而讀書，又何嘗不是在精神的原野上放牧自己的心魂？羊群走遠了，我便合上書，起身去將它們緩緩攏回；心念隨著文字飄得太遠了，一陣夾著沙粒的風(fēng)，或是牛兒一聲低沉的哞叫，便又妥帖地將它喚回胸膛。</p><p class="ql-block">日頭開始偏西了，光線變得綿長而金黃，給所有的景物都鑲上了一圈毛茸茸的、溫暖的光邊。我該收拾起書本，清點我的云朵與山巒，慢慢走回那頂冒著炊煙的帳房了。站起身，拍掉衣袍上沾著的草屑與塵土，那本翻舊了的書卷，被我仔細地收進懷里，緊貼著怦然跳動的心口。仿佛帶走的不是一卷紙，而是一片被陽光腌漬過的、濃縮了的草原下午。四下環(huán)顧，天還是那樣高，地還是那樣闊，風(fēng)依舊在無礙地穿梭。我只是這其間一個小小的、移動的點。</p><p class="ql-block">但這又有什么要緊呢？我雖微小，卻擁有最闊大的床，與最無私的明燈。我的羊兒認得回家的路，而我，似乎也在心里尋著了一條。那條路，一頭系著帳房前越燃越亮的灶火，一頭，卻遙遙地通向那陽光與書頁、文字與風(fēng)沙交織成的、無垠的光明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