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合院里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記憶里的兒時,總被一段溫軟的時光包裹著。那時我有三個最要好的玩伴,二鳳、阿英和小麗,我們是整條街巷里最黏糊的小團體,每日的光景,幾乎都是在二鳳家的四合院里鋪開的。天剛蒙蒙亮,我便扒拉完早飯,踩著露水草尖兒往二鳳家跑,隔著老遠就喊她的名字。不多時,阿英和小麗也會從各自家里鉆出來,四個小腦袋湊在一起,便有了數(shù)不完的樂子。</p><p class="ql-block">二鳳家的四合院,是村里少有的老宅子,透著一股子古樸的韻味。朱漆大門有些斑駁,門前蹲著一對石獅子,威風(fēng)凜凜地守著院門,獅身的紋路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卻依舊透著莊重。那道高高的門檻,更是讓我們又愛又怕,每次邁步都得小心翼翼地抬腳,生怕絆個趔趄,偏又總愛踩著門檻蹦蹦跳跳,惹得院里的長輩笑著嗔怪。院子里四世同堂,總是熱熱鬧鬧的,老太奶搖著蒲扇坐在廊下曬太陽,珍奶奶好像是院里最忙的,總是看到她院里走來走去的身影,叔叔嬸嬸們忙著各自的活計,連帶著我們這群孩子的嬉鬧聲,都成了院子里最鮮活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這座四合院,更是我們捉迷藏的絕佳寶地。青磚瓦房的墻根爬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像極了藏在暗處的竊竊私語。老屋的犄角旮旯多得數(shù)不清,堂屋的八仙桌下能蜷著兩個孩子,柴房的草垛堆里能挖出個“小窩”,就連那口深不見底的地窖,都是我們最得意的藏身之處。每次躲進地窖,都要先合力掀開那塊沉甸甸的木板門,一股子陰涼的潮氣混著紅薯的清甜撲面而來,瞬間就能驅(qū)散夏日的燥熱。我們縮在角落里,捂著嘴不敢出聲,聽著外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心尖兒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若是被找到了,就鬧哄哄地笑作一團,撒開腳丫子滿院子跑,衣角帶起的風(fēng),都卷著青草的香氣;若是僥幸沒被發(fā)現(xiàn),待到游戲散場,才得意洋洋地從藏身處鉆出來,接受大家又羨又妒的目光,那股子驕傲勁兒,能得意一整天。</p><p class="ql-block">除了捉迷藏,逮人人和打撲克也是我們每日的必修課。逮人人時,我們追著跑著,跑過四合院的青石板路,石板上的青苔被我們踩得濕漉漉的;跑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棗樹,樹影婆娑,漏下細碎的陽光,落在我們汗涔涔的臉上。跑累了,就癱坐在棗樹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嘻嘻哈哈地鬧著,連額頭上的汗珠,都透著一股子甜絲絲的味道。打撲克就更熱鬧了,四個人擠在二鳳家的高門檻上,膝蓋碰著膝蓋,小手攥著皺巴巴的撲克牌,牌角都被磨得卷了邊。為了一張好牌,我們能爭得面紅耳赤,我嗓門大,贏了牌就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阿英性子急,輸了就噘著嘴,非要再來一局;小麗最文靜,總是抿著嘴笑,手里的牌卻打得又穩(wěn)又好。輸了的人要學(xué)小狗叫,還要被贏家刮一下鼻子,院子里的笑聲,能飄到堡門洞外的雜貨鋪去。</p><p class="ql-block">最讓我惦念的,是小麗分享給我的糖果。她總會揣著些新奇的糖果。那些糖果,有的裹著亮晶晶的玻璃糖紙,紅的、綠的、黃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們吃完糖,還會把糖紙撫平,夾在課本里,攢成厚厚的一沓,閑來無事就翻出來賞玩;有的是白白胖胖的奶糖,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紙,一含在嘴里,糯米紙就化了,緊接著,濃郁的奶香便在舌尖彌漫開來;還有的是水果味的硬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能含上大半天。那些都是我從前沒嘗過的滋味,每次她小心翼翼地從衣兜里掏出糖果,塞到我手里一顆時,我都舍不得立刻吃掉,先把糖紙剝開,放在鼻尖聞了又聞,再一點點含在嘴里,讓那甜味兒慢慢滲進喉嚨里,連帶著心里,都是甜甜的。</p><p class="ql-block">那時的日子,慢得像老棗樹的影子,悠悠長長。我們在二鳳家的四合院里,追著風(fēng),捉著影,嚼著糖,看老太奶的蒲扇搖落了夕陽,聽嬸嬸們的針線納進了月光,把兒時的時光,過得像一顆裹著糖衣的蜜棗,甜得純粹,甜得綿長。如今再想起那段時光,四合院的青磚,石獅子的威嚴,門檻的厚重,還有那化不開的糖香,都一并涌進了心頭。那是獨屬于兒時的,最鮮活的快樂,像一顆永不融化的糖,在記憶里,甜了歲歲年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