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姑，是1970年降生在河北隆堯縣王尹村的尋常女兒。她只比我年長五歲，可在兒時的記憶里，我們既是隔著一輩的人，卻又親昵得如同姐妹。</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的農(nóng)村，日子清簡得像村口那條蜿蜒的土路，我們的童年就撒在土路上，伴著吵吵鬧鬧與打打跳跳的聲響。我倆在家像是敵軍，可只要出了家門，她便成了我的保護(hù)傘。村里的孩子若是欺負(fù)我，不管對方比她高多少、壯多少，她總會第一時間沖過來，把我護(hù)在身后，叉著腰跟人理論。我倆那些個少年往事，早已漫進(jìn)歲月的褶皺里，數(shù)不清，也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我上小學(xué)那年，撞見了小姑藏在新華字典里的秘密。那是一封被她小心翼翼夾在紙頁間的信，后來我才知道，那叫情書。信里寫著約定的暗號——他到我家巷子里，吹一聲口哨，小姑便悄悄赴約。那時的我懵懂無知，只覺得這“偷偷摸摸”的東西定是不妥，轉(zhuǎn)身就把字典捧給了爺爺。爺爺?shù)挠?xùn)斥聲和小姑低頭的樣子，我至今依稀記得?？尚」檬莻€骨子里帶著倔強(qiáng)與執(zhí)著的人，她跟爺爺軟磨硬泡，甚至找了很多親戚朋友來說服爺爺。最后，不到二十歲的她，硬是嫁給了那個一貧如洗的男人。我還記得有一年好像是過什么節(jié)，小姑騎著自行車來家里，紅著臉跟爺爺借錢。那一幕，讓我早早便懂得，原來愛情真的可以抵過所有物質(zhì)的貧瘠。</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的父親帶著他們?nèi)チ撕愂蟹宸宓V區(qū)，給小姑爺找了份挖煤窯的營生。那活兒又苦又累，小姑爺本就瘦小的身板，在礦井的陰影里更顯得單薄?？伤麄円е揽噶藘扇?，便揣著攢下的微薄積蓄，琢磨著自己闖一條路。小姑爺是一個沒有文化但頭腦極具靈活之人，從走街串巷賣冰糖葫蘆，到賣摩托車配件，日子在風(fēng)里雨里慢慢有了起色。自行車換成了摩托車，摩托車又換成了電動三輪車，再后來，小小的電動三輪車變成了遮風(fēng)擋雨的微型小汽車。他們的營生也越做越寬，從賣配件到修摩托，開起了屬于自己的門市，再后來又涉足陶瓷、酒水、服裝生意，日子終于像爬坡一樣，漸漸走上了坦途。</p><p class="ql-block"> 小姑的兩個孩子，是在歲月的奔波里相繼到來的。兒子出生時，他們的日子還緊巴巴的，夫妻倆天不亮就出門做生意，只能把年幼的兒子鎖在家里。我至今記得有一年八月十五，一家人圍坐吃飯，科兒忽然撲到爺爺懷里，委屈巴巴地說：“姥爺，他們出門送貨，把我鎖在家里，醒了想尿尿出不去，就站在窗臺上朝外尿?！睗M屋子的都是逗科兒的笑聲，只有小姑有了泛紅的眼眶。直到十多年后，日子漸漸寬裕，女兒降生，才給這個奔波的家添了相對輕松的歡喜。這么多年，小姑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陪著小姑爺進(jìn)貨送貨、打理門市，一邊操持生意，一邊拉扯著兩個孩子，不停歇朝苦日子里加糖，日子漸漸熬出了甜味。</p><p class="ql-block"> 因多方因素影響了生意，科兒毅然遠(yuǎn)出打工，將兩個年幼的孩子留在了家里。彼時，小姑已不再年輕，卻又扛起了照顧孫輩的重?fù)?dān)。她依舊是家里最早起床的人，天不亮就鉆進(jìn)廚房，把一家人的早飯做得熱氣騰騰；送完孩子上學(xué)，回家洗衣打掃，午后陪著孫輩寫作業(yè)、講故事，對兒媳更是視如己出，將瑣碎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p><p class="ql-block"> 前幾日，小姑忽然給我發(fā)來微信，說她報了瑜伽班。電話里，她笑著嘆道：“我都快六十歲了，也該對自己好一點了?！蔽乙恢倍冀o她說：一輩子都在為家里人活，早就應(yīng)該對自己好一些。她突然興沖沖地跟我說，遠(yuǎn)在外的兒子一早給她轉(zhuǎn)了一個超大的紅包，把她感動的不得了，說著說著，聲音便帶了哽咽。我仿佛能看見她對著手機(jī)屏幕，眼眶泛紅的模樣。這個為家操勞半生的女人，為孩子傾其所有從不抱怨，可孩子一點點的回饋，便足以讓她熱淚盈眶。</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姑相差五歲，我基本不叫她姑，叫她名字似乎覺得這樣更親切一些。今年我也五十歲了，但在她面前我依舊像個孩子，我們就是這樣，亦長輩，亦朋友，亦知己，那些藏在歲月里的心事，總能在彼此面前盡情吐露。</p><p class="ql-block"> 26年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迎著晨光晨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小姑。她的一生，哪一步不是踩著泥濘往前走？卻像田埂上的野草，任憑風(fēng)吹雨打，永遠(yuǎn)都能倔強(qiáng)地昂起頭。她是家里的頂梁柱，是遮風(fēng)擋雨的傘，是永遠(yuǎn)打不倒的“小強(qiáng)”。她身上有著中國傳統(tǒng)女性最動人的特質(zhì)，溫柔里裹著堅韌，勤勞里藏著包容，把平凡的日子，過出了最滾燙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我的小姑，也成為我歲月里最溫暖的港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