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說到小寒，心里總要浮起一層薄薄的、脆脆的，像初凝的冰面似的感覺。不是極寒，是那種尖尖的、細細的冷，一絲絲地，從領口、袖口，從一切可以鉆進來的地方滲入，不大張旗鼓，卻無孔不入。古人說得真好，“月初寒尚小”，一個“小”字，道盡了這節(jié)氣初臨時的試探與矜持。</p> <p class="ql-block">清晨是最能領略這小寒滋味的。推開窗，并非白茫茫一片的嚴霜，倒像是有位手藝頂精細的畫師，趁著夜色，用極淡的墨，在枯草梢頭，在瓦楞邊上，在落了葉的枝椏關節(jié)處，淡淡地勾了一層絨毛似的白邊。</p> <p class="ql-block">那白是半透明的，帶著潮氣，被剛探頭的、有氣無力的日頭一照，便幽幽地泛著一點青瑩瑩的光，仿佛天地間尚未褪盡的、昨夜的夢痕。這便是“寒”的筆觸了，輕輕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涼意。</p> <p class="ql-block">陽光是有的，然而也像被這寒氣濾過了一般，稀薄得很，淡金色，照在身上，并沒有暖洋洋的重量，只像一層看得見的、清透的紗，虛虛地籠著你。它似乎自己也怕冷，甫一落地，便飛快地、悄無聲息地，被那灰撲撲的地面吸吮殆盡了。</p> <p class="ql-block">院子里那株老梅，倒是在這清冽的日光里舒展開了些。它的枝干是鐵鑄似的，黑沉沉的，上面卻挑著些米粒大的、胭脂色的苞。這色彩，在滿眼蕭瑟的灰與赭黃里，顯得那樣突兀，又那樣理直氣壯，仿佛是整個冬天憋著一口氣，終于在這小寒的節(jié)骨眼上，露出了一點不肯屈服的、倔強的消息。</p> <p class="ql-block">人是知道冷的。老人們早早穿上了厚實的棉褲，袖著手，在墻根下找那一片窄窄的日光地帶。他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或坐著，臉上的皺紋被這平平的光線照得異常清晰，仿佛也是被歲月這無形的寒氣，一刀一刀刻畫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屋子里，母親必定是生了火的。煤球爐子燒得旺旺的，藍汪汪的火苗舔著烏黑的爐壁，上面坐著一只鐵壺，不一會兒便“噗噗”地噴出白汽來。那水汽遇到冰冷的空氣，立刻凝成更細密的白霧，悠悠地散開，帶來一股子濕潤的、溫暖的煤火氣。這氣味，混合著爐邊一只烤得焦黃的紅薯的甜香，便成了小寒日里，最扎實、最熨帖的家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入夜后，寒氣便像漲潮的水，漸漸漫了上來，淹沒了所有的角落。這時從屋里向外望，窗玻璃上必定結滿了冰花。那不是雪，卻比雪更奇幻。它們像是冷的魂魄，在玻璃這面畫布上恣意地生長。有的如松針，有的像蕨草，有的似層層疊疊的羽毛，有的干脆就是一片茫無涯際的、冰封的森林。</p> <p class="ql-block">你用手指去碰，一點溫熱，那森林便化開一小塊，露出外面漆黑的、凝凍的夜。寒氣透窗而入，帶著一種清銳的、干凈的質(zhì)地，讓你覺得自己的呼吸，也仿佛變成了這白色圖案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圍爐坐著，聽老人們講“牛郎織女天仙配”“唐僧取經(jīng)八十一難”或是鬼呀怪呀的故事，覺得夜是那樣的長又是格外的靜，靜得能聽見爐火“畢剝”的微響，能聽見窗外遙遠的、不知名的夜鳥一聲短促的啼叫，那叫聲劃過冰硬的空氣，也像是被凍住了，落下來時，成了清脆的、零零星星的冰碴兒。</p> <p class="ql-block">你會忽然覺得，這“小寒”，冷是冷的，卻冷得這樣分明，這樣透亮。它將一切都簡化了，濾去了春的曖昧、夏的躁動、秋的豐繁，只剩下這最本真的、對峙著的冷與暖，瑟縮與生機，無邊的寂靜與爐邊這一小團融融的光亮。</p> <p class="ql-block">古人將小寒分為三候：“一候雁北鄉(xiāng)，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鴝。”陽氣已動，大雁開始懷念北方，喜鵲也忙著筑起新巢，連那沉默一冬的野雞，也感到了氣機的萌動，發(fā)出求偶的鳴叫了。原來，在這至寒的土壤深處，那一點溫軟的、生發(fā)的力量，早已在悄悄地蠕動，像母親爐火邊那只紅薯心里，那縷金黃的、甜蜜的暖意。最冷的時節(jié)里，卻藏著最不容置疑的、朝向溫暖的盼望。</p> <p class="ql-block">想著這些，再看窗外那無邊的、墨一樣的寒夜，心里便不覺得窒悶了。小寒小寒，這“小”字里，原就含著一份將滿未滿的期待，一點欲說還休的溫柔。它是一年的光陰，行到了最深邃、最寂靜的處所，在此稍稍駐留，屏息凝神，只為側耳傾聽，那來自大地母腹深處，第一聲極其細微的、春天的胎動。</p> <p class="ql-block">?【文/攝影】王翠軍，號山里人，別署無隅齋主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縣域中北部丘陵地帶的一個小山村。自幼喜愛書畫藝術，其書法宗漢碑法度，取摩崖氣象，尚簡書意趣，突出線條的蒼茫和結體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見野趣，逐漸開始構筑自己的藝術語言。繪畫注重以書入畫，把揭示事物的內(nèi)在神韻作為藝術追求，摒棄華艷，唯取真淳，講究繪事后素、返樸歸真，以直抒胸中逸氣。每一次快門，都是一次對生活的獨特解讀。興之所至，行走鄉(xiāng)野間、探訪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觀察，用心靈感受，用鏡頭捕捉瞬間的美好，觸動一顆或幾顆向善向美的心?，F(xiàn)為中國民俗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聯(lián)＂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點推介藝術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