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幽幽關帝城 悠悠西口情(散文) </span></p><p class="ql-block">□海鳴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記得小時候,太陽公公總像被媳婦兒催著似的,早早便收工回了西山,等到那片紅云散盡,窯洞里的光便一點點淡下去,像國畫家墨池里被稀釋的墨,漸漸漫成一片朦朧,最后被濃稠的黑徹底吞沒。這時,母親才起身把躺柜上那盞不知傳過幾代人的銅制油燈端在炕桌上,摸著黑在灶臺邊的甕旮旯里抽出一根備用的麻柴秸稈,伸進火膛的灰燼里輕輕吹著,火星子先是怯生生地亮一下,隨即“噼啪”躥起一簇火苗,引燃細長的麻柴桿,小心翼翼地指向燈芯,昏黃的光暈便一圈圈溢出燈盞漫遍全屋,把窯洞照得暖融融的。 </p><p class="ql-block"> 于是,母親再次重復著昨晚的營生——搬過針線笸籮,拿起鞋底,捏著穿上麻線的大針在發(fā)間蹭兩下,那“絲啦,絲溜……”的抽拉聲在便在靜夜里輕輕蕩起,伴著她如數(shù)家珍的故事——有狐貍精化作美人迷惑書生的、有山妖在月下哭嚎的、有鬼火跟著行人跑的、有的聽得人頭皮發(fā)麻,有的卻是柔柔軟軟的。 這些故事中,印記最鮮明的,便是那個大災之年窮人家顛沛流離,“男人走口外,女人挖苦菜”的苦澀記憶。它總像一根細刺扎在心上,即便歲月流轉,也揮之不去。 </p><p class="ql-block"> 每年的春耕時節(jié),我家對面的土圪梁上總晃動著莊家漢的身影。當犁鏵插入土的那一刻,牛兒便象接到號令一樣做好了發(fā)力的準備?!班税ァ保L長的起音過后,“嘚啾!”隨著命令的下達,犁鏵后捲起的塵土就追著牛兒狂奔,直到夕陽快貼近那遠處的山尖尖…… </p><p class="ql-block"> 寂寞了,那些扶犁漢子們就會敞開喉嚨喊上幾嗓子。信天游,是他們最拿手的,歌聲像山澗的泉水,漫過一道道黃土坡,在溝壑里打著旋兒,隨風飄揚。而最牽魂的,莫過于那曲凄婉的《走西口》,直沖耳洞,余音繞梁,像解不開的繩結,成了我記憶深處一道抹不去的痕。 </p><p class="ql-block"> 未曾想,幾十年后今冬第一個飄雪的日子,這記憶中模糊的畫面竟在清徐關帝城里活了過來。古樸的城墻浸在悠悠歲月里,磚縫上的雪花下藏著光陰的故事,仿佛帶著洗不盡的蒼桑,從半世紀前的縫隙里鉆了出來,那些深埋的悲歡再一次沖擊著心扉。我揣著幾分探尋的好奇,又摻著幾分近鄉(xiāng)情怯般的忐忑踏入城門,恰逢《西口情》實景劇開場。那一條條幽幽街巷,便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再也沒能輕易走出來。 </p><p class="ql-block"> 喧鬧聲中,人群如潮水般涌動。我恍若也成了“走西口”人流里的一員,被風雪裹挾著向前。梳著發(fā)髻的孫玉蓮,鬢角還別著新婚的紅絨花,與留著長辮的太春被推搡得踉蹌。新婚的甜意還沒在柴米油鹽里釀出香甜,就被生存的重負壓得喘不過氣。太春肩上的藍布包袱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沉甸甸的,盛著全家的生計與千斤重的希望;玉蓮的手死死拽著他的衣襟,指節(jié)泛白,十指顫抖,仿佛那是世間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松手,天就塌了。 </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在角落尋得片刻安寧,周圍的嘈雜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像風中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玉蓮顫抖著為太春梳理被風吹亂的長辮子,手指劃過他的鬢角,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化作眼眶里打轉的淚,亮晶晶的,像含著兩顆破曉前的星辰。 </p><p class="ql-block"> 太春強顏裝笑,聲音卻有些發(fā)哽:“玉蓮,放心,等我賺了錢,一定接你去。”可尾音的那點顫,還是掩飾不住滿心的不安與不舍。 </p><p class="ql-block"> 忽然,玉蓮帶著哭腔的調子漫了出來,像泣血的杜鵑在曠野里啼鳴:“太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淚長流。走路你走大路,莫要走小路,大路上人兒多,互相解憂愁?!泵總€字都似從心尖上揪下來,裹著化不開的擔憂與眷戀。 </p><p class="ql-block"> 她的眼光緊緊鎖在太春的臉上,要把他的模樣一筆一劃刻進骨子里,生怕一轉身就忘了。 </p><p class="ql-block"> 太春眼眶紅的,聲音哽咽著:“玉蓮妹妹你別擔憂,哥哥記心頭。大路雖人多,趕路不自由,為了早回家,小路我也走?!? </p><p class="ql-block"> “坐船你坐船尾,莫要坐船頭,船頭風浪大,怕太春哥掉進河里頭?!庇裆彽穆曇羲樵陲L里,每一句囑咐都像細針扎心。 </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死死抓住太春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棉襖里,仿佛要把所有的牽掛與愛溶進他的骨血,陪著他走那漫漫長路。 </p><p class="ql-block"> 太春輕輕拂過玉蓮散亂的額發(fā),聲音里透著咬碎牙的堅定:“玉蓮你放寬心,哥哥有分寸。船頭看得遠,水路也安穩(wěn),平安把家還,與你共此生?!? </p><p class="ql-block"> 唱著唱著,玉蓮再也控制不住,一頭扎進太春懷里放聲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恐懼、愛戀都傾瀉出來。太春緊緊抱著她,淚水終于奪眶而出,落在她的發(fā)間。兩人相擁的身影,像風雪里相依的兩棵小樹,根在泥土里緊緊纏在一起,枝桿在風里相互支撐,汲取著彼此最后的溫暖與力量。 </p><p class="ql-block"> 周圍的人都靜了,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壓抑的哭聲在彌漫。有人悄悄別過臉,袖口在眼角抹了又抹,把涌上心頭的苦澀悄悄掩去。 </p><p class="ql-block"> 我隨著人流往前挪,腿沉得像灌了鉛。太春與玉蓮,不過是“走西口”浪潮里的一粒沙。那個動蕩的年代,為了活下去,多少人背井離鄉(xiāng),把新婚的甜蜜、父母的白發(fā)、孩子的啼哭都拋在身后,踏上黃沙漫卷的西口路。前路是未知的險,是可能遇上的土匪、瘟疫、饑荒;身后是扯不斷的念,是倚門盼歸的親人、煙火繚繞的家。 </p><p class="ql-block"> 情景一轉,眼前又是另一番離別的景象: 老母親枯瘦的手攥著太春的胳膊,那雙手布滿老繭,青筋像枯藤般盤虬,眼神里滿是迷茫與不舍,嘴唇哆嗦著:“春兒,在外照顧好自己,娘和玉蓮在家等你回來。” </p><p class="ql-block"> 太春拼命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了個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猛地轉身,步子邁得又快又沉,仿佛慢一步,那滿眶的淚就會決堤,那沉甸甸的牽掛就會拽得他邁不開腿。 </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群滿臉稚氣的半大后生,拖著疲憊,互相拍著肩,說著別離的話:“到了口外好好干,多賺錢回來?!毖劾锊刂母菍γ\的無奈…… </p><p class="ql-block"> 隊伍緩緩移至城門口,相互的呼喊被風聲扯碎,與雪花一同卷向他渺茫的世界,又隨著西行的人潮遠去。太春仍頻頻回首,直到玉蓮和鄉(xiāng)親們的身影漸成模糊的小點,最終從視野中消失。 </p><p class="ql-block"> 望見劇中那些前往塞外邊陦、艱難謀生的人們,我心頭的憂慮與惶恐,如潮水般悄然漲起,漫過胸膛,久久難平。 </p><p class="ql-block"> 這場實景劇中的離合悲歡,本是歷史的余溫。它讓我觸到“走西口”人骨血里滲出的艱辛,讀懂歲月深處最沉的那份牽掛,也恍然領悟——當下安寧,何其珍貴。 </p><p class="ql-block"> 關帝廟靜立蒼茫,西口情悠悠綿長。 </p><p class="ql-block"> 能伴在親人身旁,平淡度日,或許已是人間最真實的幸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1.3《呂梁風》4期總(64)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