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寒梅香如故 </p><p class="ql-block"> ——憶趙翊新大叔</p><p class="ql-block"> 趙喬紅</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13日，大雪過后的第四天。冬月的天氣有些濕冷，寒梅初綻，淡云蔽日，冬天的寒意隨風(fēng)恣肆。</p><p class="ql-block"> 我剛從睡夢中醒來，懶洋洋的躺在床上，突然電話響了起來。退休閑居，略感孤寂，電話本來就少，平日打進來的大都是些騷擾電話。我漫不經(jīng)心地摸到手機，一看來電，是族弟打來的。這段時間，族弟很忙，我跟他也有好幾個周沒有聯(lián)系了。今天大老早打電話，感覺有些突然，莫不是老人有事了？</p><p class="ql-block"> 我之所以這樣臆測，知道族弟的父親我的大叔，已是90多歲的老人，就像樹上熟透的柿子，最怕寒冷的冬天，不知什么時候就落下樹枝了。前年去探望大叔的時候，大叔硬是攙扶著沙發(fā)要送我出戶，明顯看出他走路很吃力了。我趕緊接通電話問他：“兄弟，有什么事？”就聽電話里傳來急促的聲音：“三哥，……老人……怕不行了……”果然應(yīng)證了的我猜測。我迫不及待地問：“現(xiàn)在在哪里？”他說：“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趁老人還有一口氣，我們準(zhǔn)備把他接回家里。……”沒想到，心中的妄測，竟成了現(xiàn)實。我想安慰族弟幾句，但此時卻找不出更恰當(dāng)?shù)脑拋?。我趕緊說：“我馬上到……不過……老人九十六七了……別太傷心……”</p><p class="ql-block"> 我草草洗漱，匆匆忙忙趕往族弟家里。當(dāng)我趕到時，村里來探望大叔的六七個弟兄，已經(jīng)七手八腳將氣息腌腌的大叔從120救護車上抱到屋里。隨救護車來的護士正拔著已經(jīng)不會點滴的針管，抽掉了從口中插入胃中的管子……大叔的長子我的大哥，他一手輕輕撫著大叔下垂的下巴，一手在鼻口探了探，紅著眼眶說：“老人沒氣息了……”這算是給逝去的老人接了最后一口氣。此時，是12月13日10點50分。</p><p class="ql-block"> 大叔安靜地走了，享年97歲。</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親眼看過老人落下最后一口氣時的情形，雖然我的老父親已經(jīng)走在大叔前面，但父親落氣的最后一刻，我卻不在身邊。如今親眼看著大叔壽終就寢，悄然而去的情形，才知道，人之老去，有如一粒從枝下掉下的柿子，又如一片飄然落地的樹葉……</p> <p class="ql-block"> 2 </p><p class="ql-block"> 大叔名叫趙翊新，曾經(jīng)做過瀘西縣副縣長。他知道我是他的侄兒，是在我二十多歲的時候。之前，我知道他，他不一定知道我。主要原因是他在城里工作，偶爾回到村里，像我這樣的小字輩，他不一定知道，更說不出是誰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大叔知道我是他老三哥家的三兒子，應(yīng)該是1983年的事。</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guī)煼毒鸵厴I(yè)，馬上就要面臨分配工作的問題。為了能夠分配到一個好學(xué)校，或者留在城里，好多同學(xué)都在暗暗托人找關(guān)系。我的父輩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無關(guān)系可拉。雖然說到哪兒都是當(dāng)教書匠，但能夠留在城里自然要比到偏遠的村子好得多。知道我們村有個大叔擔(dān)任副縣長，我也動起了歪心思，就去找他幫忙，算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了。</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地記得找到大叔時的情形。那時，大叔家就住在縣政府一幢小平房二樓上，也就四五十個平米的套間。我找到大叔家，以寄放行旅為借口。其時，大叔家屋子并不寬敞。但他還是很熱情地把我讓進屋里，聽我介紹完，才明白我是他叫老三哥家的兒子，于是他就與我拉起家常。之所以三哥前面要加老字，恐怕是因為我父親排行第三，又是小兒子，我們村子稱小兒子為老兒子，或者直接叫老疙瘩。大叔稱我父親為老三哥，自然也有老疙瘩的成份。</p><p class="ql-block"> 大叔說到我父親時，話就多起來了。他面含微笑，侃侃而談，好像我跟大叔生活了很長時候一樣隨和。他說：“你父親小時候很有趣的。他比我大幾歲，我們經(jīng)常跟他一起放豬。他還真有點古靈精怪的，鼻涕么一籠統(tǒng)，彈弓么不離手，見鳥就打，沒鳥時見到牛屎都會給它一彈弓。手腳又準(zhǔn)，有時候看見桃子那么大的小金瓜也要給它一下。我記得最清楚的有一次，去放豬時，剛好遇到下大雨，附近沒有躲雨的地方。他怕衣服淋濕，干脆把衣服褲子脫下來，褶疊起來放在石頭上，再扯上幾個大芭蕉芋葉把衣服蓋好，用石頭壓起來，人就鉆到水溝里去。等到雨停后，再把衣服拿出來穿上，全身干生生的……稍大點后，我上了學(xué)，他沒有讀得成書。以后我到縣城里讀書，就很少在一起玩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似乎自己也回到快樂而有趣的童年時光里了。說完我父親的過去，接著便說父親當(dāng)下的艱苦。他說：“你父親真不容易，苦掏苦吃，還能扶出個讀到師范的兒子，真的不容易呀?！?lt;/p><p class="ql-block"> 聽到他說這些話，我心里暗想，看來請他幫個忙應(yīng)該是十拿九穩(wěn)了。于是，趁他正在高興，以及對流露出我父親艱苦的同情，就再沒更多的顧慮，將我想留在城里求他幫助找負(fù)責(zé)分配工作的領(lǐng)導(dǎo)說說的事說了出來。沒想到，他一聽，突然斂起臉上的笑容，連剛剛說笑的興致也馬上便消失，瞬間變得嚴(yán)肅起來。我的心情也變得緊張起來，仿佛室內(nèi)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連看他表情的勇氣都沒有了。見他默默起身，移步到窗前，怔怔地看著窗外，一句話不說，不說幫助，也不說不幫助。我從此再也不敢提這事。</p><p class="ql-block"> 到了宣讀分配文件那天，我們同年畢業(yè)的學(xué)生全部集中到教育局，聽候各人分配的去向。我被分配到向陽區(qū)，宣講完畢的，向陽區(qū)教管會來帶人的領(lǐng)導(dǎo)再召集分配到向陽的人，宣布各人分配的具體學(xué)校，我被分配到向陽歹魯小學(xué)。這是一個從來就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光聽到學(xué)校名就有些害怕，又歹又魯。后來才了解到，歹魯就在瀘西的最東邊，外接丘北。從督捕撫到歹魯，橫跨瀘西東西，從最西邊到最東邊，可以說是我是當(dāng)年所有分配教師中路程最遠的一個。</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到大叔家取行李，大叔問我分配到哪里？我哭喪著臉說，分到歹魯。他似乎知道那個地方的艱苦。很認(rèn)真地說：“干革命工作，到哪里不是一樣干……把你分到那里，說明那里需要你……哪個地方會有多苦……只要有人生活的地方，別人能夠生活，難道自己就生活不下去了？” </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大叔并沒有幫我說情，只要他愿意幫忙，在我看來只是他一句的事，但他并沒有說。不過，反過來想想，他在那個位置，人情是人情，原則就是原則，不能因人情而違反了原則。占有社會資源，不為人情辦事，這是他留給我的第一印象。</p> <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然而，要說到人情，大叔對我比他的親侄還要親。我多次去拜訪大叔，不過是工作了30多年后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他一見我來看望他，非常高興，十分熱情，興奮地說：“喬家小院來了，快來屋里坐……”他不叫我的名字，卻親切地這樣稱呼，與我一同前去看望大叔的妻子一頭霧水，什么時候我又多出個這樣名字來？但我卻感到異常興奮和親切。</p><p class="ql-block">“喬家小院”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寫的一篇親情散文，發(fā)表在《阿廬文化》上。自從《阿廬文化》他創(chuàng)刊，每期差不多都有我的文章?！秵碳倚≡骸肥瞧渲械囊黄?，在文章里，我自稱自己樸素的小院為喬家小院。我沒想到，大叔退休后還經(jīng)常讀書看報，連《阿廬文化》也愛看，還特別關(guān)注了我寫的豆腐塊文章。</p><p class="ql-block"> 他拉住我的手，讓座后便跟我暢談起來。我不知道他是怎樣了解到我的經(jīng)歷，知道我獲得云南省特級教師的榮譽，不停地夸贊道：“侄兒子，真不容易，了不起！我們那個小寨子，還出了個特級教師！”</p><p class="ql-block">我們坐下來，無話不說，有時一說便是幾個小時。</p><p class="ql-block"> 他跟我講過的話，我甚至連每個細節(jié)都記了下來。特別難忘記的，是他跟我講述他的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 今天把這些細節(jié)寫下，算是對大叔的懷念。</p> <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他是1949年前瀘西師范還沒有畢業(yè)就參加工作的。那時，瀘西與彌勒還是一個縣的時候。1959年調(diào)他到石洞村工作，相當(dāng)于干現(xiàn)在的支部書記。</p><p class="ql-block"> 他曾經(jīng)跟我說過，石洞村在1958年死的人最多，全村平均下來一家死一個人。甚至到了死人已經(jīng)沒有人抬，只能用牛車?yán)鋈コ潭取?959年，為了加強基層領(lǐng)導(dǎo)，確保自足自給，就把他從煉鐵廠調(diào)到石洞村當(dāng)支部書記。石洞村是百十人家的大寨子，革里河也是大寨，劃歸一個管理區(qū)。他去的時候，還有幾個老百姓病沒好的，腳上還有些水腫。</p><p class="ql-block"> 他去的時候是春節(jié)過后的二月，秧已經(jīng)撒了。那時大家都在一起吹飯（大鍋飯）。有一個人，原來當(dāng)過社長，病了十多天了，沒有錢看病。哭著跟他訴說：“趙同志，我病了十來天了……醫(yī)病的錢也沒有……”他聽到后，就拿了3塊錢給他。</p><p class="ql-block"> 眼看春耕就要動了。老百姓家里的彎擔(dān)、鏈子都拿去換芋頭吃了，犁田耙地的工具都沒有，怎么辦？當(dāng)時，他的工資是70塊錢，了解到這個情況，他就拿出60塊錢來幫助賣會彎擔(dān)、鏈子。那時5角錢就可以賣一條鏈子。購買好這些東西后，村民高興地說：“趙同志呀．好了好了，把彎擔(dān)鏈子賣來就可以栽秧?！?lt;/p><p class="ql-block"> 他將村里的老人和中年男子組織起來開會，讓大家說說這里的情況。大家都說，我們這個地方是白泥地，第一次雨水就要種下玉麥，第二次雨來，犁頭插不下去，犁不成地。一定要照著這個做，要先種玉麥后栽秧。</p><p class="ql-block"> 他記得張沖到瀘西的一段講話。秧全部撒完之后，他就到彌勒開了個會?；貋砗?，剛好遇到張沖副省長來瀘西調(diào)研。張沖老家小布坎還屬于瀘西，張沖下來，縣委書記是外省人，他說：“請張副省長給我們講話”。他只記得這么幾句。張沖說：“同志們，你聽我講幾句話，我是瀘西小布坎的人，因土改后就劃給彌勒掉了。 現(xiàn)在彌勒又來并瀘西，同一個縣，現(xiàn)在我們都是一家人。我是黑彝族。你們不要笑我，我這個人，英雄我也當(dāng)過，狗熊我也干過……”說到這兒，大家大笑起來。張沖接著說：“你們冒笑！你們要聽共產(chǎn)黨的話，必定要聽共產(chǎn)黨的話。共產(chǎn)黨叫你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們要感謝對民族地區(qū)的照顧。我說了你們聽不進去是你們的事情，共產(chǎn)黨的話一定要聽。共產(chǎn)黨叫你們多養(yǎng)牛養(yǎng)馬，多種植樹木，共產(chǎn)黨的話，你們聽著，我就說這么幾句?！贝蠹覠崃业毓恼?。</p> <p class="ql-block"> 5 </p><p class="ql-block"> 他又去建水開會，說要新型積肥，要種玉米就要積肥，那時有個新型積肥，就是把清除水溝的泥巴放些亂七八糟的草，用牛踩好拿來墊圈做肥料，解決肥料不足的問題。</p><p class="ql-block"> 他在石洞村就聽取了老人先種玉麥后栽秧的建議。當(dāng)時張治和是中樞公社的黨委書記，說石洞的進度慢嘛。嫌我們動手的進度慢，喊著陳叔文（山林哨人）等下屬下去督查，叫他把包括革里河的干部群眾一起來召集起來在石洞村開大會。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會直接變成了批判大會，問他為什么先種玉麥后栽秧？耽誤時間節(jié)令。他沒有說什么。那時，一個村子百多兩百人，包括干部，沒有哪個講一句話，個個默默的。領(lǐng)導(dǎo)就說：“你我們?yōu)槭裁床徽f？你們是不是怕他？ 縣政府的秘書，我整個大樣點的來，震動人，教育人?！庇袀€叫朱汝華的，革里河人，管理區(qū)主任副主任，主任是個女的，叫毛樹英，是石洞村的，說話稍有結(jié)巴。就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好好好，我說……說幾句。如果是趙同志因別方面的問題了，我們不知道，如果只是石洞村慢栽秧遲緩這件事情，我說幾句，自從趙同志來的一天起，走貧問苦，完全聽從老百姓的話，先種玉麥后栽秧?！边€說：“因為大家的彎擔(dān)、鏈子都拿去換東西來吃了，趙同志還拿出60塊錢來幫助賣彎擔(dān)、鏈子，人家夠可以了?！?lt;/p><p class="ql-block"> 盡管老百姓這樣說了，但領(lǐng)導(dǎo)還是說為什么不帶領(lǐng)大家栽秧，叫他反省作檢查，至于自己掏腰包幫助群眾，是小恩小惠，收賣拉攏群眾。這是群眾的尾巴主義，是彭德懷右傾機會主義的影響。當(dāng)場宣布停職反省，叫陳叔文代理支部書記。就是這么回事情，他半句話沒有說，如果再說話，可能會更加重。 </p><p class="ql-block"> 后來就叫他回來反省。結(jié)果，時間都沒到，第八天還是第九天，石洞村沒有揭發(fā)他批判他的，就到新寨子那邊，召開揭發(fā)他批判他的大會。全公社的管理級干部一起開來，支部書記、副書記，主任副主任等一起喊來，將近七八十百十人。那天晚上，連夜三天，打著傘穿著草鞋把他送到新寨子就是陸良寨那邊集中批判。石洞村有那么多面積，種掉玉米再栽秧完全合情合理，大家都清楚明白。就因石洞村死了那么多人，連栽秧在后邊一點也不行。大會上，大家都沒有發(fā)言，靜悄悄的。上邊的人急了，說：“給是開啞巴會噶？”看大家都不說話，最后不得不宣布：“好．散會……”</p><p class="ql-block"> 然而，事情還是照著原來的設(shè)計好的方向發(fā)展，他的停職是板上釘釘?shù)氖隆?lt;/p> <p class="ql-block"> 6</p><p class="ql-block"> 9月份，叫他到河口去，干什么也不知道．光叫下去勞動。他說干勞動這份么算得了什么，要比勞動，就是縣委書記他也不懼怕，在勞動方面，要比什么都行。 </p><p class="ql-block">十天都沒有，上面又強行命令陳叔文來開會。</p><p class="ql-block"> 去通知陳來開會時，已是深深更半夜，陳叔文在家已經(jīng)睡覺了。睡前拿根鋤頭把頂著門的內(nèi)閂。突然來人敲門，叫了好大會才叫醒。醒后來開門，陳一手移開頂著門閂的鋤頭把，一手把門打開。錢學(xué)文是帶著兩個民兵去的，看到陳手里提著鋤頭把，就大聲說：“你什么意思？你還想提著鋤頭把打我？”回頭對兩個民兵說：“他還想打人，把他抓起來?！苯Y(jié)果，兩個民兵就把他送到公社來。</p><p class="ql-block"> 到公社時已經(jīng)很晚了。他也睡著了，突然就聽見外面大吵大鬧聲，心想，半月三更的怎么會有這么大動靜。他就起來看看。到外面一看，是陳叔文。陳叔文一見到他就哭訴起來：“哎呀，趙同志呀！”他問“怎么啦？”陳說：“我冤枉了！”他問他咋冤枉了？陳說：“我拿鋤頭把頂著門，錢學(xué)文喊著兩個民眾來喊我開會去，喊了幾聲我才聽見。我起來開門，拿開頂門的著鋤頭把，他就說我拿鋤頭把要打他。你說我冤不冤？”他說：“怕得怕得。5 分鐘你就可以回去了。別哭別哭?！?</p><p class="ql-block"> 結(jié)果，第十二天還是第幾天，縣委就通報處理，說陳叔文要拿頂門棍打人，宣布陳叔文停職。陳叔文停職后，又另外調(diào)去了一個支部書記。后來那個書記找到他，跟他說：“趙同志呀，像你們這樣的人都受處理么，我們怎么辦呀？”我勸慰他說：“別怕，處理一個兩個，個個受處理么還了得。你去的時候，還照常原來的辦法干就是了?！?lt;/p> <p class="ql-block"> 7</p><p class="ql-block"> 就因為栽秧遲緩而被下放勞動鍛煉。</p><p class="ql-block"> 他下放河口的事，家里不知道。那時又沒有電話，帶個信很困難。想到街天時到街上找個人帶個信，結(jié)果那天偏偏一個人都沒遇到。沒別的辦法，把衣裳塞進小皮箱里，捆上被單，背上包包就走。</p><p class="ql-block"> 也是運氣好，走到煙光哨，剛好遇著董中昌。董中昌在彌勒辦事處，在車上看見他，趕緊停下車來問他：“趙同志你要到哪里去？”他說：“上面叫我到河口，說是勞動改造，勞動鍛煉?！倍胁膊恢纴睚埲ッ}。</p><p class="ql-block"> 他還問董中昌，彌勒栽插給完成了？董中昌告訴他說，要到后天才開會動員。今天來開會，明天后天才能開動員會。他說么趕得上的，就讓他回家一趟，給家里面說一聲。他就從馬桑坡到奶頭那條路邊走著回家去。在家里呆了一晚上，第二天熱點飯吃吃一個人走著去彌勒。從督捕撫到彌勒，120華里。走到彌勒，他帶著的這些東西怎么辦？董中昌說就擱在辦事處這里，明天早上聽縣長的報告。第二天早上聽劉榮選講話，劉榮選是個民族干部。他在大會上說：“同志們，你們下去河口栽香蕉樹……”秘書趕緊打斷他的話，是栽橡膠樹，不是香蕉樹啊。他一聽，哦了一聲，又說：“好好，誤會了，誤會了。是橡膠樹，不是香蕉樹?！边€說，要他們?nèi)ヒ荒?，鍛練一年?lt;/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車全都準(zhǔn)備好了。包括彌勒的、瀘西的就坐馬車去。后來又用貨車送到馬皇堡。馬皇堡離河口一二十里路，河這邊是中國，河那邊就是越南。</p><p class="ql-block"> 他們就在這里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動員會自然是少不了的。動員大會上，領(lǐng)導(dǎo)是外地的，他撇著普通語，說：“我們是來栽橡膠樹，不是栽香蕉樹的，這個橡膠籽要去美國購買，一兩黃金一粒。毛主席說，不管你一兩黃金一粒種子，我們必須把我們的橡膠事業(yè)發(fā)展下去。這就是開劈橡膠場的重要?！逼鋵?，后來他們才聽說，是到海南島買的，中國的海南島上就有橡膠樹。</p><p class="ql-block"> 動員大會后，他們這些被送去勞動鍛煉的人，每人一把把子將近一庹長的鉤頭大刀，一把鋼板鋤。一天就是砍刺開山，挖荒地。</p><p class="ql-block"> 后來聽說有湖南人要來，是毛主席家鄉(xiāng)的人要來支援邊疆建設(shè)，有的是全家都搬來的。那些人年紀(jì)不大，大都五十來歲的，也三四十歲的。湖南人要到這里安扎，他們就給湖南人蓋房子。他們砍樹砍竹子，一口氣給湖南人蓋起竹子瓦房，讓他們住進房子里。湖南人還說：“我們是來支援邊疆建設(shè)的，不是來享受的。”</p><p class="ql-block"> 開荒時還成立了青年突去隊，叫他當(dāng)隊長。他說：“不管安排我做什么，自然來了，就要把工作干好。” 又讓他領(lǐng)著三個人學(xué)栽樹， 等栽成了以后才好傳播栽種技術(shù)。</p><p class="ql-block"> 1958，1959年，正是困難時期，糧食不夠吃。每月37斤，還要讓他們節(jié)約5斤支接解放軍。那么大的勞動強度，這點糧食怎么夠吃？早上，二兩米熬稀飯，又沒有菜吃，哪里吃得飽。有時，十二三?；ㄉ拙褪且活D飯。實在沒有辦法，就摻點鋸木磨成的面。他自己在勞動時又舍得干，個把月就瘦了3公斤。聽說術(shù)薯可以吃，就栽木薯添著吃。 </p><p class="ql-block"> 拿木薯種來的時候，他就去請示指導(dǎo)員，讓他們燒點吃吃，指導(dǎo)員也沒有反對，說你們可以燒點吃吃。他們還怕人看見，到樹林密案的地方籠起火，燒木薯吃。七八個人在火堆旁，燒燒刮刮吃，熟的吃了又燒燒，肚子是吃飽了，晚飯都不想吃，等到晚飯打來，舍不得吃，擱著二頓又吃。到了夜間一點多鐘，難過了。七八人，跑到房子外廁所里，上吐下瀉，個個哇哇的吐瀉。</p><p class="ql-block"> 送到衛(wèi)生院，醫(yī)生問是不是吃了木薯，還問是怎么吃的？他們只好如實說，邊燒邊吃。醫(yī)生說，好在你們是剝著燒熟了吃，若是生吃的話，生命都有危險。好險呀，命都差點丟在那里了。</p> <p class="ql-block"> 8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肚子空空的，說拿點凈米來熬點稀飯喝喝。當(dāng)時做飯的人也是下放到那里去的，說是到這里養(yǎng)豬。二兩米的稀飯，能熬得多大點，做飯的熬好稀飯拿給他們吃，熬得一盤子，那時的狀態(tài)，連盤子吃掉都不夠。</p><p class="ql-block"> 到河口幾個月，好不容易殺了頭豬?？墒悄莻€油葫蘆豬，也就差不有30公斤重，一個人提著放在桶梁上擔(dān)著就殺掉了。雖說是殺豬了，可是，一個人給有摸得二兩肉吃吃。</p><p class="ql-block"> 從到那里的一天起，天天勞動，三個月才得理一次發(fā)。有一天他們?nèi)フ业街笇?dǎo)員，請示要不放天把假，讓大家伙去河口城理個發(fā)。那時年青，頭發(fā)又更長，頭發(fā)長得不男不女。指導(dǎo)員看看他們的樣子也就答應(yīng)了，說放一天假。他們到河口，也想改善一下生活。拿半斤糧票買斤卷粉，吃掉了還想吃。結(jié)果，要坐滿八個人又安排給，要到坐滿八個人天都晚了，沒有辦法只得作罷。說買個香蕉吃，一看隊站得很長，等到排到么香蕉都沒有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有人就下來問，他們這些人是哪里的。問清楚后說：“云南簡直是亂七八糟搞，怎么這些老實實干工作的人反倒整下來到這里鍛煉。不對，不對。往上反映，五個月不到，就有精神傳達到下面，說他們這些人，屬于安排不當(dāng)，讓他們回到縣里去。</p><p class="ql-block"> 那時，瀘西是并著彌勒縣的。1959年的9月份，1960年1月，在五個多月，他從河口回來到棚普?；貋淼脚锲?，把他安排在工作組里，稱為泥羅江工作小組。泥羅江是個小村莊，路也不通，完全是靠人扛馬馱。后來，有人說把他放在泥羅江工作組，有點大才小用了。</p><p class="ql-block"> 又調(diào)他回竹園街上紅一管理區(qū)。那里有百十家人，他任竹園紅一管理區(qū)工作組組長，在了一個多月，當(dāng)時的黨委書記叫陳文軍，抽調(diào)他到棚普公社黨委辦公室，負(fù)責(zé)收集情況，上情下達。在了三個多月，張澤縣委副書記在彌勒，下去調(diào)研工作，張澤知道他的名字，就同行的人說：“趙羽新，這個同志在師范班讀書時，他是九班的，我是十班的。怎么會在這里？”下邊人告訴他，說是下放后回來到這里，抽來辦公室的?？h委副書記說：“不行不行，讓他跟我走?！彼歉睍?，又管著下半?yún)^(qū)。副書記就帶著他去西山西二區(qū)去轉(zhuǎn)。末了對他說：“你不要去了，就在竹園工作了，去協(xié)助辦公室，任副主任?！彼サ臅r候，主任調(diào)走了，還又兼任養(yǎng)民政調(diào)解員。</p><p class="ql-block"> 1962年，瀘西、彌勒又分縣。彌勒要人，通知他到營業(yè)所當(dāng)所長。大概在了十多天，瀘西又要人，瀘西縣縣長李發(fā)文讓他回瀘西來，到政府報到，并告訴他說等到州里批下來再說，現(xiàn)在不好說，讓他多管一管文件，處理文件。辦公室里有個叫李和，管事務(wù)。他在縣政府辦公室七天，州上通知說，不能批他當(dāng)秘書。就是因為父親的事，沒有批下來。不批也沒有辦法，又凋他到縣委辦公室，協(xié)助何炳華，幫助辦公室事宜。</p> <p class="ql-block"> 9</p><p class="ql-block"> 接著，他又跟我說起他父親的事。</p><p class="ql-block"> 大叔的父親叫趙炳揚，在民國時期，張沖將軍還在建水北家營第二指揮部為指揮官時，就職于軍閥處，他任上尉書記員。后來，開遠大莊的第一指揮部和建水的第二指揮部合并后，他仍在軍閥處為書記員。1945年日本投降后，所在部隊將開往東北與共產(chǎn)黨作戰(zhàn)，父親到貴州安順黔西西管區(qū)后，不愿參加內(nèi)戰(zhàn)，便與時任通訊營連長的王樹忠（瀘西東山人）相約秘密轉(zhuǎn)回瀘西。</p><p class="ql-block"> 1949年2月瀘西解放，4月，趙炳揚與王樹忠兩人從貴州安順黔西西管區(qū)潛回瀘西。他與趙國徽一起是地下黨成員，1925年就入黨了?；氐綖o西4天后，趙國徽就找到他，安排他到新民小學(xué)任課，暫時以新民小學(xué)教師身份作為掩護。當(dāng)時，瀘西正籌備成立彌瀘地委。彌瀘地委設(shè)在瀘西城子江西街，后搬到路南，再后來又從路南搬到宜良。等到8月份就調(diào)至地委會，任宜良專署秘書長。 </p><p class="ql-block"> 1950年，中樞的劉長祿，聽說專區(qū)秘書長是瀘西人，就跟收發(fā)員張繼力聯(lián)系上，到宜良請父親出去吃飯。張繼力來勸請，說是我們?yōu)o西老鄉(xiāng)來，出去吃頓飯去。父親一口謝絕說：“我不去！”張繼力說，不行不行，要去的，無論如何都要去的，不然人家會說看不起家鄉(xiāng)人。</p><p class="ql-block"> 沒有想到，人家早就預(yù)謀好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實在沒有辦法推辭，被拉進了飯局。他會喝點酒，平常也喝一點，最多也就二兩酒的酒量，平常小酒糊壺擱著喝一口，飯后又喝一口，喜歡喝又喝不了多少，人家叫做喝瓦碴酒。</p><p class="ql-block"> 那天，幾個人就竭力勸酒。這個說秘書長我敬一杯，不喝么就是看不起人了。哪個又說敬你一杯，不喝就是看不起人。四個人四杯酒下肚，父親醉了，話都不能說了。幾個人看到父親的情況，口中說著“秘書長，我們送你回辦公室”，把他拽進辦公室。當(dāng)時，已經(jīng)酩酊大醉，稀里糊涂，趁這個機會，一個叫張澤林的人解下他的匙鋼，打開抽屜拿出公章蓋好。之后，似乎是很關(guān)心的樣子，把睡著了的父親脫掉鞋子，托到床上，人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土地改革時。剛開始的第二天抓捕人，販賣槍支的劉長祿也被抓起來了。審問劉長祿時，他還拿出蓋有宜良專署大印的證明說：“我們是有證明的?！蹦菚r，陳光奎當(dāng)書記，趙文鋒是副專員。即使找到書記和專員都不一定蓋得到專署大印，必須經(jīng)過父親才能蓋章。他管著的公章，怎么會蓋在這兒？只能去問他。組織找到父親問，他怎么會打出這樣的證明。這突如其來的事讓他也懵了。他說，我絕對沒有蓋過這章，也不會蓋這個章。我就不知道怎么會出現(xiàn)這個事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盡管大聲申辯，但證明上面就是宜良專署的大印。在實實在在的證據(jù)面前，父親的申辯顯得蒼白無力，因此受到牽連，被逮捕入獲。張沖聽聞后，也嘆惜說：“趙炳揚呀，喝酒誤事……可惜了個人才！”先判死刑，再判死刑緩，后改判無期。送到草壩，后轉(zhuǎn)到林加園，1958年枉死獄中。</p><p class="ql-block"> 后來審問是罪犯，供出來了全部細致環(huán)節(jié)，情況才查清楚，爵冊的張繼力也受到了處法。大叔才知道父親是冤枉的。直到1985年，落實政策，胡耀邦任總書記時，提出來落實政策，復(fù)查地下黨邊縱人員，瀘西成立政策落實辦公室，父親的冤案才得到平反。</p> <p class="ql-block"> 10 </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大叔走了。然后，在瀘西的大地上，留下了他深深的足跡。</p><p class="ql-block"> 瀘西氮肥廠在他直接領(lǐng)導(dǎo)下建成，瀘西水泥廠有他的汗水，瀘西冒煙洞電站有他的足跡，瀘西工農(nóng)隧道有他指揮的身影。晚年籌立瀘西縣舊城反蔣武裝暴動紀(jì)念塔，參?！稙o西縣志》。固百年之基，立千秋之功，深受人民愛戴，群眾推選任副縣長。 </p><p class="ql-block"> 帶著對大叔的無限崇敬寫下祭文：</p><p class="ql-block"> 維歲乙巳，孟冬之月，賢叔見背，跨鶴西歸。嗚呼哀哉！其痛貫心，其悲裂肝。撫棺悲慟，天地昏暗。</p><p class="ql-block"> 賢叔趙公諱翊新，誕于已巳（1929年4月），卒于乙巳，享年九十有七。1949年10月前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在黨76年。解放前參加革命工作。生于亂世，命運多舛。艱辛之處，毅然前往；困難之地，敢于擔(dān)當(dāng)。胸懷坦蕩，一生勞碌。每每思想，淚如雨淋。</p><p class="ql-block"> 賢叔師范學(xué)業(yè)未竟，便投身革命工作。曾任石洞支書，勞形于基層工作，與百姓同苦共甘。河口墾荒種植橡樹，因缺糧以木薯充饑，險遭不測。爾后任竹園棚普任農(nóng)村工作組組長，又調(diào)任彌勒民政，走村竄寨，為百姓調(diào)解婚姻。彌瀘分縣而治，憑賢才入職瀘西縣委。后又調(diào)入瀘西貿(mào)易公司任職，不久又前往瀘西飲食服務(wù)公司任職。未幾，又承擔(dān)領(lǐng)導(dǎo)建設(shè)瀘西氮肥廠，爾后又領(lǐng)導(dǎo)建設(shè)瀘西水泥廠，隨后又主動承擔(dān)領(lǐng)導(dǎo)瀘西冒煙洞電站建設(shè)，之后又領(lǐng)導(dǎo)打通工農(nóng)隧道。其行可歌，其功可頌，功在千秋，不可磨滅。委身勞碌，心懷百姓；敢于擔(dān)當(dāng)，德高望重，深受人民愛戴，推選為瀘西縣副縣長。</p><p class="ql-block"> 退休之年，本可享受離休待遇，卻自愿享受退休。賢叔退而不休，為紀(jì)念革命先烈，牽頭豎起“瀘西縣舊城反蔣武裝暴動紀(jì)念塔”，主動參與《瀘西縣志》校稿工作。</p><p class="ql-block"> 賢叔德行昭昭，公私朗朗，可謂正直之典范。賢叔其功，可歌可泣；賢叔其忠，可敬可佩；賢叔之誠，感天動地；賢叔之廉，百姓動容；賢叔之德，可圈可點。為官一世，清正一生，堪為仁愛之楷模。 </p><p class="ql-block"> 鳴呼哀哉！世事難料，歲月如流。奈何天不遂人愿，未能留住賢叔。</p><p class="ql-block"> 賢叔辭世，愚侄悲慟，鳴呼哀哉！雖陰陽相隔，相見無期，但賢叔音容宛在，與青松常駐。侄奉杯羹，執(zhí)燭化錢，就珍饈于靈前，叩拜以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愚侄</p><p class="ql-block">叩首</p><p class="ql-block">再叩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謹(jǐn)此薄奠，祭祀賢叔在天之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1</p><p class="ql-block"> “為官一任，清正一生”，這算是我對大叔的簡單概括；“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算是對在梅花初綻時節(jié)逝去的大叔以崇高的贊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