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渝西的雨，總是下得沒完沒了，像扯不斷的線，從灰蒙蒙的天邊直墜青石板。我推著獨輪車，鹽袋沉得壓肩，每一步都踩出水花。腳底打滑，我咬緊唇，不敢松手——這車鹽，是下半月的飯錢。鎮(zhèn)上背夫多是男人，我是少數(shù)幾個敢上路的女子。沒人信我能扛，可我偏要走，一步不落。</p> <p class="ql-block">石階半腰，石根坐在那兒抽煙。煙斗明明滅滅，像他那雙不動聲色的眼睛。他沒攔我，也沒幫手，就那么看著我推車爬坡，輪子陷進水洼，我低吼著往前掙。他磕了磕煙桿，煙灰落在鞋面，還是沒動?？晌抑浪诳?，那目光沉甸甸的，比鹽袋還壓人。</p> <p class="ql-block">冬天來得突然，雪蓋了古鎮(zhèn)，青石板結了冰。我的獨輪車卡在石縫里，推不動，也拉不出。風卷著雪粒往領口鉆，我正發(fā)愁，一道黑影落在我前頭。石根一聲不吭，卸下我的麻袋，往自己背架上一搭，回頭說：“走吧。”我愣著，他已邁步。我趕緊跟上，雪落在睫毛上，涼絲絲的。我伸手接了片雪花，笑了。他側頭看我，臉上凍得發(fā)紅，嘴角卻咧開，露出一口白牙。那笑憨得像山里的老樹根，可暖得能化雪。</p> <p class="ql-block">那晚他帶我進老宅，門吱呀一聲，像隔了幾輩子的事。紅帳子垂著，雕花床蒙著塵，可桌上竟擺著一袋米，袋上印著個紅“囍”字。他低著頭，煙斗在指間轉：“阿秀，我娶你?！蔽疫陆?，心咚咚地跳。我沒說話，他也不催。屋外風拍著窗，可屋里，好像有火苗悄悄燃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紅燭燃了一夜，影子在墻上晃，像兩個糾纏的人。我蜷在床邊，他坐在床沿，又點起煙斗。煙霧繚繞，他沒讓我走。我偷偷看他，側臉像石雕的，可那眼神，溫得不像話。那一夜，古鎮(zhèn)的冷風穿堂而過，可我頭一回覺得，這屋子，能擋風。</p> <p class="ql-block">春來時，老屋的窗欞朽了，風一吹就響。我坐在石階上，懷里是剛落地的孩子。她小嘴一嘬一嘬地吃奶，臉蛋紅撲撲的。我低頭看她，心軟得像化了的春水。石根蹲在院角修背架，聽見動靜抬頭望我一眼，又低頭忙活。沒人說話，可這安靜，比什么都踏實。</p> <p class="ql-block">我開始繡鞋墊，一針一線，給娃，也給他。竹籃擱在腳邊，針線盒是石根從鎮(zhèn)上捎回來的。木墻斑駁，枯枝在風里輕響，可我手里的布，漸漸有了顏色。繡的是并蒂蓮，笨拙，卻認真。石根路過時瞥了一眼，沒說話，可夜里我摸到床頭，多了杯熱姜茶。</p> <p class="ql-block">后來，石階上多了個小崽子，虎頭虎腦，像他爹。石根一手摟著兒子，我抱著剛生的小閨女，一家四口靠在老屋的木門邊。陽光斜斜地照下來，照在孩子臉上，照在石根笑出皺紋的眼角。鎮(zhèn)上人路過，笑著說：“女背夫阿秀，總算有家了?！蔽业皖^看懷里的娃，又抬頭看他，心里應了一句：是啊，有家了。</p> <p class="ql-block">日子照舊過。我挎著竹籃出門，籃里是剛烙的餅。走到門口，習慣性回頭——石根在院里擺弄背架，老物件了，可他擦得锃亮。我摸了摸籃子，笑了。可笑完，又輕輕嘆了口氣。背夫的路，硌腳，顛人，我走過了，可孩子們……我只盼他們將來，能走在平路上。</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們搬去了鎮(zhèn)上的新屋。老宅空了，石階長了青苔，竹捆在墻角朽成灰?？赡俏葸€記得我們——記得雨里的獨輪車，記得雪中的背影，記得紅燭下的沉默，記得春陽里第一個孩子的啼哭。它守著古鎮(zhèn)的風，也守著一段從背夫到家人的歲月。沒人常回去，可每次我遠遠望一眼，心里就輕輕顫一下：那破屋，是我活過的證據(j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