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往事——三色浮塵

傻??！

那紅藍白三色的轉燈，兀自在理發(fā)店門口旋轉著。玻璃管里的光暈一圈圈漾開，在暮色里洇成模糊的彩斑，像是永遠轉不完的圓，又像是永遠到不了盡頭的路。我就站在對街的梧桐樹下，看那光掃過斑駁的磚墻，掃過“老九理發(fā)”四個褪了金漆的字，最后掃進自己空落落的心底。她是七十年代初的獨生女。這個身份在當時，本身就是一種印記——父母都是機關的干部，家里的糖罐子總是滿的，柜子上擺著帶喇叭花的留聲機。她身上有那個年代少見的驕縱，像一株被溫室的玻璃罩過分呵護的玫瑰，開得恣意，也開得孤高。我記得她第一次推開這扇玻璃門的樣子：的確良襯衫的領子挺括括的，眼睛望著人時，不是看，是打量。她說要修一修劉海，語氣里帶著種理所當然的吩咐。他是這店里的師傅。一雙拿剃刀的手，穩(wěn)得像山，又巧得像風。女客們都喜歡找他，說他懂得怎么讓人更美。他也的確懂得——不是手藝上的懂得，是眼神里的懂得。他看你時，目光是柔的，帶著笑，那笑里有欣賞，有迎合，或許還有些別的，暖昧得像暮春傍晚的風，拂得人心癢，卻抓不住實處。他是個在萬花叢中穿行的人，腳步輕快，片葉不沾身，仿佛生來就該是這樣游走的。偏偏是她，偏偏是他。起初，大約也是有過好光景的。我見過她坐在那張老式轉椅上，鏡子里的嘴角是彎的。他替她圍上白罩布，手指無意間掠過她的后頸，她的睫毛會輕輕一顫。那時候，轉燈的光投進來，她的側臉鍍著一層柔和的彩邊，他手里的推剪嗡嗡響著，合著窗外遠遠傳來的市聲，竟有幾分像家的安穩(wěn)調子。我想，他或許是倦了漂泊，那無數朵花看過了，聞過了，終究想尋一枝，鄭重地插進自己生命的瓶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而她，那顆目空一切的心，或許也真的被這雙過于溫柔的手，輕輕叩開過一條縫。可到底是不成的。她的脾氣，是溫室里釀出的酒，太烈，太沖。抱怨是家常便飯，聲音又脆又高，像一把小錘子，叮叮當當地敲打著這間老店的每一個角落。嫌他衣領沒熨平，嫌他回家?guī)Я艘簧韯e人的發(fā)油味，嫌他應聲慢了，眼神淡了……那些嬌養(yǎng)出來的、不曾被世界磨損過的棱角，如今全變成了傷人的利器，一下一下，朝著最親近的人鑿去。他起初是忍的，賠著笑，聲音低低的，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赡茄劾镉巫邞T了的光，漸漸就黯了，鈍了，蒙上了一層疲沓的灰塵。我常見他給她洗頭。她的頭仰在瓷盆的凹槽里，閉著眼，熱水嘩嘩地沖下。他的手指在她烏黑的發(fā)間穿梭，力道是恰到好處的溫柔。水汽氤氳起來，模糊了鏡子，也模糊了兩個人的臉。那一刻是靜的，只有水聲?？晌抑?，這靜默底下，是她在積蓄著下一場風雨，而他那顆想要靠岸的心，正被這日復一日的風雨，一點點地推回舊日的航道。他終究是又踏上了老路。這路，他原是熟極了的。那些溫言軟語，那些似有若無的眼風，那些讓女客們臉頰微紅的周到，又慢慢地回來了。只是如今再做這些，里頭少了些當初游戲人間的輕盈，多了些近乎麻木的熟練。像一出演得太久的戲，臺詞滾瓜爛熟，心卻不在臺上了。而她，似乎更憤怒了，責罵的聲音愈發(fā)尖利，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可那冰的深處，我恍惚也看見了一絲慌，一絲怕——她或許終于意識到，這個她以為永遠會站在原地承受她一切風雨的人，這個她曾不屑一顧卻又牢牢抓在手里的人，是真的要走了。她不想改，也改不掉那與生俱來的脾氣，仿佛改了，便是對自己過往全部人生的背叛。此刻，暮色完全沉了下來，老街的路燈次第亮起，一盞一盞，昏黃地連向遠方。那轉燈卻更醒目了，紅、藍、白，永不交混，又永不停歇地旋轉著，把一片片虛幻的光影，投在潮濕的石板路上。它多像他們的緣分啊——曾經交匯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燈罩上的色彩似乎也融成了一片迷離的、暖昧的暈?？赡墙K究是光影的把戲。本質上，他們是不同的顏色，循著各自的軌道運行，那片刻的交融，敵不過內在固執(zhí)的離心之力。燈還在轉。它見過多少這樣的故事呢？這條老街上，人們的頭發(fā)長了又短，短了又長，悲歡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它只是沉默地轉著，用那循環(huán)往復的、催眠似的彩光，撫慰著，也訴說著一些亙古的道理。有些相遇，注定只是一場溫柔的纏繞，而非堅固的捆綁。她帶著她的驕縱，走向她命定的荒蕪；他帶著他的倦怠，滑向他熟悉的浮蕩。誰也沒能真正改變誰，就像誰也沒能真正留住誰。我轉身離開，背后的光暈還在旋轉，將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諝饫镲h來舊式發(fā)油的淡香，和一絲惘然的、水汽的味道。那味道沉沉的，一直沉到心里去，化也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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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往事——三色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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