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爾灣的雨，裹挾著南加州陽光的余溫，來得果決而熱烈，毫無遮掩。它不似蓉城細雨那般低眉信步、悄然洇染衣襟；這里的雨，受太平洋季風與地形抬升之勢催動，如令而至，傾盆而下。晴空忽暗，烏云翻涌似潮，豆大的雨點噼啪砸落，頃刻間濕透肩頭，恰似“猛風飄電黑云生，霎霎高林簇雨聲”般凌厲逼人。它偏愛連綿傾注，一旦開閘，便是“一雨滂沱十日流”的執(zhí)拗，全無江南煙雨的婉轉纏綿，倒透出幾分“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的豪宕氣象。</p> <p class="ql-block">坦白說，我并不全然喜歡爾灣這般集中揮灑的雨意。十天半月傾瀉全年之霖，余下時光雖陽光充盈，卻總覺天地少了一絲濕潤的呼吸，心亦隨之微有缺憾。幸而海風輕拂，空氣澄澈如洗，帶來別樣的清新與舒展，才讓這異鄉(xiāng)的雨季，悄然生出幾分可親的滋味。雨后草木青翠欲滴，紫艷的樹梢綴滿晶瑩水珠，微風過處，簌簌而落，宛如“初經(jīng)一雨洗諸塵”的清冽詩境；鄰家草坪綠得發(fā)亮，如翡翠浸水，正應了“林塘經(jīng)雨更蒼蒼”的盎然生機。</p> <p class="ql-block">女兒開車帶我去手機服務店辦理新卡。去時天光晴好，歸途卻細雨霏霏。我著實不喜這雨的急脾氣，總教人措手不及，濕衣貼背，難免狼狽；可望著窗外被雨水滋養(yǎng)得愈發(fā)鮮亮的草木，望著那片被甘霖浸潤后煥發(fā)生機的土地，心中又浮起“好雨知時節(jié)”的古訓——這急驟的雨，雖少溫柔，卻以最直接的方式潤澤干渴的大地，恰是“潤物細無聲”的另一種詮釋。它不問歸期，只管傾灑，一如歲月對生命的慷慨。</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老伴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奶鍋里的熱可可咕嘟咕嘟冒著泡，甜香混著濕潤的雨氣氤氳而來，暖意悄然爬上心頭。外孫女趴在窗邊，小腦袋擠作一團，嘰嘰喳喳數(shù)著雨滴?！巴夤憧?，那滴跑得最快！”她忽然轉頭沖我咧嘴一笑，豁了牙的模樣天真爛漫，惹得我心頭柔軟如春水初融，漣漪輕蕩。那一刻，雨聲成了屋內(nèi)溫情的伴奏，將歲月的靜好輕輕鋪展。</p> <p class="ql-block">雨景竟惹起滿心的愁緒。我退休多年，大半生風雨跋涉，恍如一夢。知青歲月的泥濘，軍旅生涯的驚雷，案頭燈下的苦讀，仕途奔波的辛勞，那些曾以為跨不過的坎，那些耿耿于懷的得失榮辱，都在這異國的雨聲里緩緩沉淀，化作心底一片澄明的平靜。雨勢漸歇，云層裂開一道縫隙，斜光漏下，竟有幾分“斷云流月卻斜明”的清澄意境，仿佛天地在雨后吐納出一口悠長的安寧，將往事輕輕安放。</p> <p class="ql-block">雨漸漸停了，陽光穿破云層，灑在濕漉漉的院子里。外孫子孫女歡呼著沖出去，踩水洼，互追互逐，笑聲清亮如鈴。屋檐上的水珠仍滴答作響，像是在低語這場雨的余韻。我望著他們奔跑的背影，忽然懂得，所謂幸齡，原是這般——不必追念過往，不必憂慮將來，在異鄉(xiāng)的雨幕里，守著天倫之樂，念著故土情深，心安處，便是歸處。那笑聲濺起的水花，竟比陽光更暖。</p> <p class="ql-block">是的，爾灣的雨，帶著古詩里的豪情與清新，落進了心里，也落進了歲月的溫柔里。它不只潤澤土地，更悄然洗去浮塵，讓漂泊的靈魂在異國的天空下，聽見了故園的回響，也尋到了靜水流深的歸寧。這雨，是異鄉(xiāng)的節(jié)令，也是心靈的節(jié)拍，在每一次滴落中，叩響歸處的寂靜與安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