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手腕上，還住著一塊永遠不會走動的表。</p><p class="ql-block"> 它沒有表盤，沒有指針，更不會在深夜發(fā)出機械心臟般微弱的滴答。它只是一些淡藍色的、早已沁入皮膚紋理的圓珠筆印痕，一個歪歪扭扭的“表殼”，幾條輻射狀的“刻度”，和一個被童年無數(shù)次描摹、因而顏色略深的“表冠”。許多個被電腦或手機熒光屏照亮的深夜，當(dāng)我揉著酸澀的眼角，無意間瞥見這道來自三十多年前的“紋身”，時間的流速便會瞬間發(fā)生奇異的扭曲。周遭現(xiàn)代生活的所有聲響——空調(diào)低鳴、路由器的信號燈閃爍、窗外高架橋上永不停歇的車流——都倏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日午后悠長得令人心慌的蟬鳴，是鉛筆劃過粗糙紙張的沙沙聲，是母親在巷口喚我回家吃飯的、被熱浪熨得有些綿軟的尾音。</p><p class="ql-block"> 這塊“畫表”，是我進入那片名為“過去”的廣袤國境，所需的第一道，也是最私密的憑證。</p><p class="ql-block"> 若說畫表是通向自我童年秘境的鑰匙，那么煤油燈，便是照亮整個家族記憶的第一簇光。它不屬于我個人的童年，而屬于更早的、被父母用嘆息與懷念口吻講述的“以前”。我見過它，在祖母的老屋里，那是一只肚腹圓潤的玻璃瓶，戴著銹跡斑斑的金屬帽子，一根棉線做的燈芯從帽子里探出頭來。父親點燃它時，動作有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鹈纭班邸钡匾宦暩Z起，先是劇烈地搖曳，將墻上的人影拉扯成巨大的、不安的鬼魅，然后才漸漸安定下來，凝成一朵倒懸的、溫暖而朦朧的橙黃色郁金香。</p><p class="ql-block"> 那光與如今任何光源都不同。它是有呼吸的，隨著空氣的流動微微顫動；它是有氣味的，混合著煤油特有的、并不算好聞的辛冽與煙火氣；它更是有邊界的，光的疆域之外，是無邊的、濃稠的黑暗，將小小的屋子襯托得像驚濤駭浪中一葉溫暖的扁舟。就在這葉扁舟里，祖父會就著燈光修補工具，祖母的針線在光影里穿梭如魚，父親曾和他的兄弟姐妹擠在一張木桌子上，課本上的字跡在昏黃光暈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們告訴我，那時候，燈光是珍貴的，時間也是。燈油耗盡前，必須做完該做的事，說完該說的話。后來，電燈來了，明晃晃的，照得每一個角落都無處遁形，卻也帶走了光影交織的層次，帶走了黑暗賦予燈火的凝聚與神圣。那朵跳動的“郁金香”，連同被它包裹的緩慢、專注與一家人的呼吸相聞，便永遠封存在了“以前”的琥珀里。</p><p class="ql-block"> 當(dāng)電燈終于普及，將夜晚從黑暗中解放出來，另一種集體的、盛大的光影狂歡，便成了我們這一代人關(guān)于“娛樂”的最初圖騰——露天電影。消息總是像風(fēng)一樣，在放學(xué)后的孩子們中間不脛而走：“今晚打谷場有電影！”于是，整個傍晚都彌漫著一種節(jié)日前夕的騷動。匆匆扒完晚飯，扛著長凳的，抱著小板凳的，更多的是直接撿塊磚頭或干脆一屁股坐在冰冷地上的，人們從四面八方匯攏，黑壓壓一片，嗡嗡的交談聲匯成一片溫暖的潮水。</p><p class="ql-block"> 白色的幕布掛在兩棵樹之間，或者干脆砌在倉庫的高墻上，像一面等待被賦予靈魂的旗幟。放映機“嗒嗒”地轉(zhuǎn)動起來，一束光柱刺破夜幕，灰塵在光路中狂舞，像是被驚醒的精靈。當(dāng)影像終于清晰地投在幕布上，整個喧鬧的場院會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影里的對白、音樂和放映機規(guī)律的轉(zhuǎn)動聲。我們看《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看《少林寺》，看一些如今已記不清名字的異國故事。屏幕上的悲歡離合，與我們手中攥著的、幾分錢一包的瓜子，與身后父母低聲的議論，與晚風(fēng)中傳來的淡淡稻禾香氣，奇異地交融在一起。有時看到一半，天公不作美，豆大的雨點砸下來，人群驚呼四散，銀幕上的人物在暴雨中扭曲、消逝，那情景竟有一種超現(xiàn)實的荒誕與失落。露天電影不僅僅是一場觀影，它是一種儀式，一次集體的出走，是匱乏年代里，一個村莊、一個街區(qū)共享同一場夢境的珍貴時刻。如今，當(dāng)我坐在影院的豪華沙發(fā)座里，享受著巨幕和杜比環(huán)繞聲，卻再也找不回那種夾雜著塵土氣息、孩童哭鬧、晚風(fēng)微涼，以及千百人共同屏息凝神的、鮮活的沉浸感。 </p> <p class="ql-block"> 與露天電影那宏大的視覺盛宴相比，另一種媒介，則以一種更私密、更富想象力的方式，為我們勾勒出世界的輪廓——那就是“小喇叭開始廣播啦”。每天傍晚六點半，這個清脆悅耳、充滿魔力的童聲，會準時從家里那臺紅塑料外殼的收音機里流淌出來。那是我們與外部聲音世界最穩(wěn)定的約會。孫敬修爺爺講故事的聲音，慈祥得像是冬天的爐火，慢悠悠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曹燦叔叔朗誦詩歌，則像一陣清朗的風(fēng)，能吹開課本里所有枯燥的字句?！班粥?，嗒嘀嗒，嗒嘀嗒——嗒——嘀——”這簡單的旋律，是一天結(jié)束時最安心的號角。我們圍著收音機，托著腮，眼睛望著虛空，腦海里卻隨著聲音上演著千軍萬馬、森林冒險、星際旅行。沒有畫面，卻因此擁有了最無邊無際的畫面。聲音成了唯一的畫筆，在我們的意識里涂抹出比任何特效都瑰麗的圖景。這種純粹依靠聽覺引發(fā)的、高度個人化的內(nèi)心成像，是一種近乎原始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訓(xùn)練。它培養(yǎng)了一種專注，也滋養(yǎng)了一種孤獨而豐沛的內(nèi)心生活。后來的孩子，擁有了海量的動畫片和電子游戲，視覺被過度喂養(yǎng)，那種閉著眼、用全身心去“聽”一個世界的靜謐快樂，似乎也成了遙遠的絕響。</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聲音連接了想象與遠方，那么二八大杠，則承載著關(guān)于“家”與“行進”的最堅實的記憶。那是父親的車，黑色的，高大的，車梁上或許還有斑駁的銹跡，像一匹沉默而忠實的黑色駿馬。小時候，它的橫梁是我的“特等座”。父親把我抱上去，我的后背貼著他溫?zé)岬男靥?，小手緊緊抓著冰涼的車把中央。他蹬動踏板，車輪碾過石子路，顛簸通過車架傳遞全身，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有節(jié)奏的搖晃。穿過大街小巷，風(fēng)迎面撲來，帶著沿途燒餅鋪、醬油廠、刺桐樹混合的氣息。我能看見父親用力時手臂肌肉的牽動，能聽見他微微的喘息，以及鏈條轉(zhuǎn)動發(fā)出的、悅耳的“噠噠”聲。那是一個孩子視野里，流動的、充滿生命細節(jié)的世界圖景。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長大了，學(xué)會了從后面“掏襠”騎這龐然大物。身體歪斜著，一條腿從三角架里艱難地穿過去夠?qū)γ娴奶ぐ?，騎起來姿勢滑稽又吃力，卻充滿了征服一座鋼鐵山峰的得意。再后來，終于能夠正式坐在那高高的、硬邦邦的座墊上，腳尖勉強夠到踏板，每蹬一圈，身體都要隨之大幅度左右搖擺，像一艘在風(fēng)浪中艱難前行的小船。二八大杠教會我們的，不僅是平衡，還有一種對龐大物件的小心翼翼的駕馭感，以及對“路途”本身的敬畏——那時，去一趟稍遠的地方，是真的需要“跋涉”的。如今，汽車和電動車將距離壓縮得近乎虛無，我們失去了與路途摩擦生熱的過程，也失去了緊貼父親后背、在顛簸中感知他心跳的那種親密。 </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二八大杠馱著我們，在物質(zhì)逐漸流動起來的年代里穿行，我們身上的布料，也悄然發(fā)生著變革。“的確良”（滌綸）的出現(xiàn)，不啻于一場服裝界的“工業(yè)革命”。在此之前，棉布是主流，柔軟、透氣，但也易皺、易褪色、不易干。而“的確良”，這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的確良（涼）、的確挺括。母親攢了布票，為我做了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穿上的那一刻，感覺是如此奇異：布料摩擦皮膚，有種輕微的、陌生的“颯颯”聲；它挺直，不易起皺，陽光下甚至有淡淡的光澤；更重要的是，它易洗快干。我?guī)缀跏菐е环N炫耀的心情穿著它去上學(xué)，在尚且多是棉布衣衫的同學(xué)中間，感覺自己“時髦”了起來。雖然它不透氣，夏天悶熱，出汗后會尷尬地貼在背上；雖然它缺乏棉布那種溫潤貼膚的親和力，但它代表了一種新的、來自工業(yè)社會的“先進”和“體面”。這種對化纖面料最初的好奇與崇拜，是我們對“現(xiàn)代化”最直觀、最貼身的體驗之一。如今，衣柜里充斥著各種高科技面料，舒適度遠超從前，但再也不會有一件新衣服，能帶來那種混合著新奇、自豪與輕微不適的、如此復(fù)雜的初體驗了。</p><p class="ql-block"> 味蕾的記憶，往往最為頑固。在所有關(guān)于“零嘴”的回憶里，兩毛錢的冰棍，是那座無法逾越的味覺豐碑。它通常被裝在一個刷著白漆的木質(zhì)推車里，蓋著厚厚的棉被，由一位老人推著，沿街叫賣：“冰棍兒——雪糕——”。掀開棉被的剎那，一股帶著甜香的冷氣撲面而來，那是夏天最具誘惑力的氣息。冰棍的樣式簡單至極：長方形的，或許是橘子味，或許是豆沙味，外面包著樸素的蠟紙。小心翼翼撕開包裝，先迫不及待地舔一口，那尖銳的、純粹的甜與冰，瞬間從舌尖蔓延至整個口腔，能壓下最躁動的暑氣。我們舍不得大口咬，總是慢慢地、珍惜地舔著，看它在陽光下晶瑩地融化，滴落在手背上，再慌忙去舔掉。最后剩下一根扁扁的小木片，還要含在嘴里咂摸半天，直到所有的味道都散盡。那冰棍的滋味，其實很大程度是來自糖精，甜得有些單調(diào)甚至發(fā)澀，但正是這種簡單、粗暴的甜與冰，構(gòu)成了我們對“享受”最初始、最強烈的認知。后來的雪糕，口味層出不窮，造型精美，奶油濃郁，卻再也無法復(fù)制那種在酷熱中對一絲涼甜的極致渴望，以及用兩毛錢（那可能是一筆需要攢好幾天的“巨款”）換來巨大滿足感的、充滿儀式感的快樂。</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家庭的物質(zhì)生活逐漸有了更多色彩，一種全新的“魔法盒子”闖入了我們的生活——黑白電視機。它的到來，不亞于在家中安裝了一扇通向無限奇幻世界的窗口。往往是一個院子或一棟樓里，只有一兩家率先擁有這臺“神奇的機器”。于是，傍晚時分，孩子們（有時還有大人）便會自帶小板凳，聚集到這戶人家的屋子里，自覺地保持安靜，目光虔誠地聚焦在那塊小小的、閃爍著雪花的屏幕上。調(diào)臺需要轉(zhuǎn)動旋鈕，費力地對準某個微妙的角度，才能讓模糊的圖像變得清晰，刺耳的噪音變成能夠分辨的人聲。我們看《大西洋底來的人》，看《加里森敢死隊》，看《射雕英雄傳》。所有的人物都是黑、白、灰的世界里活動，但這絲毫不影響故事的魅力，反而因為色彩的缺席，讓我們更專注于情節(jié)的起伏與人物的命運。電視信號不穩(wěn)定是常事，畫面突然跳動、扭曲，或者布滿“雪花”，這時就需要有人去扶住天線，調(diào)整方向，屋里屋外喊著：“好了嗎？清楚一點沒？”這互動本身，也成了觀影儀式的一部分。黑白電視時代，是我們作為觀眾，最為專注、也最具共同體感的時代。我們共享信號，共享屏幕，也共享著由那些黑白影像所催生的、色彩斑斕的集體想象。</p><p class="ql-block"> 當(dāng)電視機滿足了我們對影像的渴求，另一種設(shè)備，則讓我們第一次擁有了掌控聲音、復(fù)制與保存記憶的能力——磁帶錄音機。雙卡的、帶有收音機功能的“燕舞”牌收錄機，是許多家庭客廳里的“高科技”中心。它的按鍵按下去帶著清脆的“咔噠”聲，磁帶倉門彈開時有一股好聞的塑料和輕微金屬味。我們用空白磁帶，小心翼翼地錄制廣播里喜歡的歌，生怕父母的腳步聲或自己的咳嗽聲被錄進去。我們也用它來聽盜版拼盤磁帶，港臺的流行音樂像一陣狂風(fēng)，吹進了我們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它記錄了聲音的“此刻”。春節(jié)家庭聚會時的喧鬧，自己稚氣未脫的朗誦，甚至一段無意識的哼唱，都被那緩慢轉(zhuǎn)動的棕色磁帶忠實地捕獲。很多年后，當(dāng)你再次按下播放鍵，那些早已消散在時空里的聲音重新響起，那種跨越時光的對話，帶來的震撼是難以言喻的。錄音機讓我們意識到，聲音可以脫離發(fā)聲體而獨立存在，可以被反復(fù)聆聽，記憶因此有了一份粗糲但可觸摸的載體。它是最初的“自媒體”工具，讓我們平凡的生活聲響，也有了被存檔的尊嚴。</p><p class="ql-block"> 手腕上的畫表，煤油燈的火苗，露天電影的幕布，小喇叭的旋律，二八大杠的顛簸，的確良的“颯颯”聲，冰棍的甜冽，黑白電視的雪花，錄音機的“咔噠”聲……這些，都是我，或許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穿越時光的“憑證”。</p><p class="ql-block"> 它們并非古董，不屬于博物館的玻璃展柜。它們是我們生命肌體里生長過的年輪，是精神世界最初的地貌。我們曾經(jīng)如此緊密地與這些物質(zhì)的簡陋、功能的單一、獲取的艱難共存，也因此，我們的感官被磨礪得更加敏銳，我們的想象力被迫更加蓬勃，我們對快樂的閾值很低，卻對微小的獲得倍感珍惜。</p><p class="ql-block"> 我們是從煤油燈走向LED燈，從露天電影走向流媒體，從畫表走向智能穿戴的一代。我們經(jīng)歷了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劇烈、最密集的物質(zhì)與信息迭代。我們一腳還留在需要“憑證”才能兌換基本快樂的“過去”，另一腳已踏入了萬物過剩、選擇焦慮的“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 于是，這些“憑證”便成了我們靈魂上的烙印，一種無法祛除的“鄉(xiāng)愁”。它讓我們在享受現(xiàn)代便利時，偶爾會感到一絲懸浮的空虛；在信息洪流中，會懷念那種專注聆聽一個故事的深度。它賦予我們一種奇特的“雙語”能力：既能熟練操作最新的數(shù)字產(chǎn)品，也能在記憶深處，瞬間調(diào)取出煤油燈氣味與收音機雜音的“原文件”。</p><p class="ql-block"> 時代呼嘯向前，不會為任何人停留。這些憑證，或許終將隨著我們的老去，而徹底成為無人能解的密碼。但我私心里，卻希望它們能留下。不是作為懷舊的勛章，而是作為一份提醒：提醒我們速度并非唯一的尺度，簡化并非必然的進步；提醒我們在擁有更多選擇時，不要丟失那種將一物用到極致、將一樂品到細微的樸素能力；提醒我們，在所有的科技與繁華之下，人心的溫度、集體的共鳴、對簡單的專注，才是生活最本質(zhì)的“良”。</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腕上的藍色“表盤”，在臺燈下幾乎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如同一條隱秘的河床，所有關(guān)于過去的豐沛情感，仍在其中無聲地流淌。它不走動，卻標記了我之所以為我的，所有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