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太行山東麓，村里的地多是“望天收”。在我年少的大集體時(shí)代，家家日子都緊巴巴的。平日粗茶淡飯，難得見葷腥，偶爾炒一盤雞蛋，便覺得奢侈極了。</p> <p class="ql-block"> 母親常算一筆賬：一斤雞蛋賣給供銷社能得六毛多，而一斤白菜才一二分、一盒火柴二分、一斤點(diǎn)燈的煤油三毛五、一塊肥皂一毛多……這哪是雞蛋，分明是家里的“小銀行”。那時(shí)家家散養(yǎng)幾只母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幾乎全靠“雞屁股”來解決。</p> <p class="ql-block"> 除了賣錢，雞蛋本身就是“硬通貨”——拎著它可以直接換小蔥、豆腐、冰糕、紙筆……一個(gè)雞蛋作價(jià)五分，這種以蛋易物的方式，在村里流行了好些年。我們生產(chǎn)隊(duì)一天工分才值兩毛多，不過四五個(gè)雞蛋。你說，雞蛋在人們心里，怎能不金貴？</p> <p class="ql-block"> 爺爺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苦日子過慣了，總念叨一句老話：“家有糧食百擔(dān)，不吃油炒雞蛋?！币馑际请u蛋金貴，炒雞蛋費(fèi)油，不頂餓，下飯吃得多，能把家吃窮。</p> <p class="ql-block"> 受爺爺這句家訓(xùn)的影響，我家平時(shí)極少無緣無故炒雞蛋，除非來客、有人生病，或是過生日。實(shí)在饞得慌——尤其是見玩伴端著炒雞蛋在眼前顯擺時(shí)，我就纏著母親炒雞蛋。母親對我這個(gè)家里唯一的男孩，存有明顯的溺愛和偏心，拗不過時(shí)，也會破例從瓦罐里小心地摸出兩個(gè)雞蛋。她總是背過身去拿，動作快而輕，像怕被瓦罐聽見似的。</p> <p class="ql-block"> 我家炒雞蛋只有一種做法：鍋里滴少許油，燒熱后下蔥花或韭菜煸香，撒鹽，倒入打勻的蛋液，片刻間香氣撲鼻的炒雞蛋就成了。雖然只是短短一會兒工夫，但從母親答應(yīng)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個(gè)步驟。</p> <p class="ql-block"> 等炒蛋上桌，一家人圍坐在長方形的小矮桌旁，那口三根腿的鐵鍋就擺在中央。聞著撲鼻的蛋香，我不停地咂嘴咽口水。這時(shí)，母親不慌不忙地把蛋分成一大兩小三份，大的給我，小的給兩個(gè)妹妹。鍋里還剩些碎渣，母親用窩頭輕輕擦一遍鍋底，遞給父親。她自己呢？只是笑著看著我們，手里攥著那個(gè)空了的蛋殼。</p> <p class="ql-block"> 兩個(gè)雞蛋幾個(gè)人分，實(shí)在不解饞，我和妹妹便搶著去擦鍋——三只小手爭前恐后地伸向那口鐵鍋。覺得那被油浸潤過的窩頭，咸香可口，甚至勝過炒蛋本身。我們仨把鍋擦了一遍又一遍，像三只不知滿足的小貓，直到擦得油光锃亮，不見一星油花才罷休。和妹妹搶擦油鍋的情景，過去已半個(gè)世紀(jì)，但至今仍記憶猶新。</p> <p class="ql-block"> 后來，日子漸漸好過，炒雞蛋成了家常便飯。但無論是配大蔥、韭菜還是辣椒，炒好裝盤之后，我總習(xí)慣順手用饅頭把鍋底擦一遍。起初愛人看了不解，我便笑著說：“這是生活的回味?！痹俸髞?，兒子有樣學(xué)樣，也養(yǎng)成了擦油鍋的習(xí)慣。</p> <p class="ql-block"> 有次母親看見我擦鍋，就笑著問：“現(xiàn)在日子好了，想吃啥有啥，還擦油鍋呀？”</p> <p class="ql-block"> 我逗她：“咱家早就小康了，爺爺那句老話，您還記得不？”</p> <p class="ql-block"> 母親朗聲笑起來：“啥年代啦，廢除！廢除！立馬廢除！”</p> <p class="ql-block"> 我也笑了，轉(zhuǎn)身走進(jìn)廚房，習(xí)慣性地，又用手中的饅頭，輕輕擦過剛剛炒過雞蛋的、溫?zé)岬腻伒住Ｏ銡?，便再一次從指尖漫上心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