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南方冬日的清冷與濕潤，帶著鄉(xiāng)土的印記。霧、炭火、年糍粑，是童年的溫暖。如今，故鄉(xiāng)已面目全非，但那份情感與記憶，依然在心間。</p><p class="ql-block"> ——引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總以為，冬天的魂，在南方是另一樣的。它不似北國那樣，用鋪天蓋地的雪，用凜冽如刀的風(fēng)，來宣示自己的主權(quán)。南方的冬，是矜持的，是內(nèi)向的。它來得悄無聲息，像一滴極濃的墨，滴入清水中，不急于散開，只是那么幽幽地、緩緩地，暈染出一片洇潤而清冷的底子來。這底子，便是我記憶中故鄉(xiāng)的冬日了。離家愈久，這景致在腦中便愈發(fā)清晣，帶著一種潮濕的、拂之不去的涼意。</p><p class="ql-block"> 清晨常常是從一場彌天的大霧開始的。那霧不是一縷一縷的，而是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厚重、粘稠，仿佛是從天上垂下來的、洗舊了的灰白棉絮，將整個天地都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了起來。遠(yuǎn)處的山，近處的樹，都失了形蹤，只剩下些朦朦朧朧的影子，像是用極淡的墨在宣紙上隨意抹出的幾筆。</p><p class="ql-block"> 世界陡然變小了，小得只剩下眼前一方。走在霧里，頭發(fā)上、眉毛上，不一會兒便會凝結(jié)起一層細(xì)密的水珠，亮晶晶的?？諝馕椒卫?，是清冽而甘甜的，帶著泥土與草木腐爛后混合的特有的氣息。這氣息，是故鄉(xiāng)冬天的簽名。</p><p class="ql-block"> 太陽是稀客，即便來了，也是懶洋洋的，有氣無力的，像一個貧血的少女蒼白的面龐。它的的光，穿不透那濃霧，只在霧的背面，形成一個模糊的、乳白色的光暈，算是給這灰色世界的一點憐憫的慰藉。更多的時候，天是整日整日地陰著的，是一種勻凈的、鴨蛋青似的顏色。云層壓得低低的，仿佛一伸手便能扯下一塊來，擰出冰涼的汁水。</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寒冷，是從這無處不在的濕潤里生發(fā)出來的。那不是干冷的、爽利的寒，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冷。它無孔不入，順著你的衣領(lǐng)、袖口，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來，貼著你的皮膚，慢條斯理地汲取你身上那一點點可憐的熱氣。坐在屋里，若不生一盆炭火，那冷氣便仿佛能從灰磚的地面、白粉的墻壁里一絲絲地滲出來，聚在屋中，久而不散。這時候，若能捧一杯燙手的濃茶，看那白蒙蒙的水汽氤氳著上升，便覺得是人生頂大的幸福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這清寒里，也自有一番倔強的生意。田地里的草苗，伏著身子，葉緣上凝著霜，綠得愈發(fā)沉郁。溪水瘦了，流得慢了，卻愈加清澈，看得見底下圓圓的、光滑的卵石，石上覆著深綠色的、絲絨般的青苔。最動人的是那水邊、橋下的薄冰。薄得像玻璃，輕輕一劃，便“喀”的一聲，裂開細(xì)密的紋路，碎成許多晶瑩的碎片，在瘦弱的日光下，閃著碎銀子似的光。</p><p class="ql-block"> 這些景，是安靜的，內(nèi)斂的，不喧嘩，也不張揚。它們只是那樣靜靜地存在著，像一幅年代久遠(yuǎn)的水墨畫，所有的顏色都褪盡了火氣，只剩下墨的濃淡與干濕，構(gòu)成一種和諧而寂寞的意境。如今在都市里，冬天只剩下空調(diào)外機單調(diào)的轟鳴與玻璃窗上模糊的水汽，這種屬于自然的、細(xì)膩的冬日肌理，便愈發(fā)地叫人懷念了。</p> <p class="ql-block"> 童年時故鄉(xiāng)的冬日，卻是另一番景。記憶里的冬天，底色雖是清冷的，卻總點綴著許多活潑潑的、暖烘烘的亮色。那時的光陰，仿佛也流得格外的慢。最盛大的事，莫過于村上的小伙伴家“打年糍粑”了。那總是在臘月里，選擇一個晴好的日子——其實也算不得多晴，只是天色稍開朗些。幾戶相熟的人家湊在一起，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那巨大的石臼和木甑。壯碩的男人們圍著石臼，手里握著光滑的木槌，喊著號子，你一槌，我一槌地，捶打著甑子里蒸熟的、滾燙的糯米。那“砰、砰”的聲響，沉實而有力，像是大地沉穩(wěn)的心跳。騰騰的熱氣混著米香，在這清冷的空氣里彌漫開來，織成一片香味的、暖味的云。</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孩子，就在這云霧里鉆來鉆去，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清涕，眼睛卻亮得如寒夜的星子?？偰茉谧詈螅值靡恍K剛剛捶打好的、熱乎乎、軟糯糯的年糕，顧不得燙手，忙不迭地塞進(jìn)嘴里，那股純粹的、原始的米的甘甜，便從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去。這香甜，是往后幾十年里，任何精致點心都無法比擬的。</p><p class="ql-block"> 夜里，是屬于炭火盆的。那是一口舊臉盆，底下架著紅紅的炭火，上面罩著一個竹編的、空花紋的烘罩，一家老小便都圍攏過來。祖母總是坐在那張舊的藤椅里，就著火光，慢悠悠地做著針線?；鸸庠谒紳M皺紋的臉上跳躍，明一陣，暗一陣，像ー首無聲的、古老的詩。母親則會變戲法似的，在火盆的熱灰里，給我們煨上幾只紅薯，或是一把黃豆。紅薯的焦香，豆子爆開的“畢剝”聲，是和著屋外呼嘯的風(fēng)聲一同進(jìn)行的。</p><p class="ql-block"> 那風(fēng)在門外徘徊，愈加顯得屋內(nèi)的這一方天地，是何等的安全與溫暖。我們蜷在矮凳上，聽著大人們講那些古老的、不知傳了多少代的故事，神仙鬼怪，才子佳人，一切都混在暖洋洋的空氣里，催得人昏昏欲睡。這份因抵御外寒而凝聚起來的家庭的親密,是那樣地樸素,又那樣地牢不可破。</p><p class="ql-block"> 雪，在南國是極難得的恩賞。若有一年，早晨推開窗，看見世界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怯生生的白，那便是天大的驚喜了。我們會在雪地里發(fā)瘋似地奔跑，尖叫，用通紅的小手，去接那一片片涼沁沁的、六角形的瓊花。雖然那雪薄得積不起來，更堆不成雪人，但只是看著屋頂?shù)暮谕哞偵狭艘蝗Π走叄舛d的樹枝上托著一點點積雪，便覺得心滿意足，仿佛整個冬天，都因此而圓滿了。</p><p class="ql-block"> 這些記憶里的暖，是具體的，有形狀，有氣味，有聲音。它們是捶打年糍粑的號子，是炭火盆的畢剝，是烤紅薯的焦香，是薄雪落在掌心的微涼。它們是困頓中的慰藉，是清貧里的豐饒。如今，暖氣充足的房間里四季如春，琳瑯滿目的零食唾手可得，那份因“等待”與“稀缺”而顯得格外珍貴的喜悅，卻再也找不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童年冬日的暖，暖在人情，暖在期待，暖在那份與自然節(jié)律緊緊相依的、樸素的生命力里。于是，這景與憶，便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我這樣漂泊在外的游子，密密地罩住了。這鄉(xiāng)愁，是雙重的。</p> <p class="ql-block"> 一層是空間上的，離了那濕潤清寒的天地，離了那炭火與年糍粑的人間煙火，我便像一個失了根系的浮萍，在這座龐大而喧囂的都市里漫無目的地漂著。這里的冬天，干冷、暴烈，風(fēng)像一把巨大的、無形的掃帚，將街道掃蕩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溫情。人與人摩肩接踵，心與心卻隔著重山。電梯里，公交車上，盡是沉默的、疲憊的面孔，眼睛盯著發(fā)光的手機屏幕，仿佛那里面有一個比現(xiàn)實更值得棲息的世界。每當(dāng)華燈初上，看著那高樓里透出的、成干上萬的、格式化的窗光，卻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的，那種無邊的寂寞，便如這城市的寒氣一般，透徹心肺。我時常在夢中回到那片霧蒙蒙的、濕漉漉的天地，醒來時，枕邊卻是一片冰涼的濕意，不知是淚，還是那夢中故鄉(xiāng)的霧氣所凝。</p><p class="ql-block"> 另一層，卻是時間上的。即便真的回去了，那個記憶里的故鄉(xiāng)，恐怕也早己面目全非。泥濘的田埂，變成了寬闊的水泥路，老屋被拆了，建起了貼著白瓷磚的小樓。河水許是污濁了，那片可以劃薄冰的溪灘，也許早已填平。</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友情，是在田野里、在溪畔、在共同參與的年糍粑香氣里“長”出來的，它粗糙，卻結(jié)實。偶爾，在冬日的超市里，看到冰柜中出售的機制年糍粑，整齊，雪白，毫無瑕疵。我會買一些回家，或煎或煮，然而，任是加上再多的糖，再鮮的湯，也吃不出童年那股子帶著號子聲與熱氣的美味了。那失去的，不是味道，是整個氛圍，是那套完整的情感與文化儀式。</p><p class="ql-block"> 前年回鄉(xiāng)，已是臘月ニ十八。街市上熙熙攘攘，盡是置辦年貨的人，現(xiàn)代化的包裝琳瑯滿目。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在一條老街的轉(zhuǎn)角，聞到一股熟悉的、焦甜的香氣。是一個老人，推著舊式的鐵皮爐車，在賣烤紅薯。我買了一個捧在手里，那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薯皮，一絲絲地傳到掌心，竟讓我有片刻的恍惚。我站在那街角，不顧體面地、大ロ大ロ地吃了起來。那一刻，仿佛時光倒流，我又變成了那個圍著炭火盆、眼巴巴等著紅薯熟透的孩子。這微不足道的瞬間，于我，卻是一次小小的心靈救贖。它讓我明白，故鄉(xiāng)的冬日，或許已不是一個地理的存在，而是一種精神的向往，一種情感的底色。那些具體的事物在消逝，但那種對于溫暖的渴望，對于團(tuán)聚的期盼，對于生命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感知，卻并未泯滅。</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北風(fēng)依舊，樓宇的燈光依舊。我縮回思緒，將那本舊相冊合上。故鄉(xiāng)的冬日，終究是漸行漸遠(yuǎn)了。它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只剩下些許模糊的輪廓與依稀的韻味，供我在這樣一個又一個異鄉(xiāng)的清夜里，反復(fù)摩挲，獨自品味。那清寒的霧，那溫暖的炭火，那香甜的年糍粑，那薄脆的冰，還有那早已散落在天涯的親人與伙伴……它們共同構(gòu)成了我生命底層那一片永恒的、濕潤的、清冷的、卻又無比溫暖的冬天。這冬天，不在日歷上，而在我的心里，下著一場永不停歇的、溫柔的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