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星泡敘事》</p><p class="ql-block"> 六七月間的北大荒，是生命最恣意的篇章。野花趕著趟兒潑灑顏色，紫的、黃的、粉的，在草甸子上漫成一片恍惚的夢。小蟲兒在葉底、在土縫里窸窣試探，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輕輕顫動。天是沁心的藍，藍得像初醒的海，沒有一絲褶皺。云卻是從冬天借來的：一團團，一疊疊，蓬松地凝在半空，宛如貯藏的雪誤入了夏的疆域。這蓬勃的一切，無聲地叩著年輕人心上那扇朦朧的門，讓那些被汗水浸透的青春里，也生出柔軟而癢的念想。 只是收工的路上，蚊子與小咬織成昏黃的霧，纏著人，追著人，把那些剛剛冒頭的、詩意的思緒，叮咬成實實在在的煩躁。</p> <p class="ql-block"> 待到秋風起時，北大荒便換了一副醇厚而慷慨的面孔。天依舊高遠地藍著，卻要在日頭西斜時，才肯扯幾縷云來裝點。那云被晚霞浸透，洇出暗紅、紫灰、蜜金，流淌在空中，宛如一匹徐徐展開的江南錦緞。分場旁的水庫，這時便安靜地成了天空的鏡子，又像一匹被大地妥帖珍藏的、溫涼的藍綢。水里自是另一個熱鬧世界，鯽魚、鯰魚，還有許多不知名的生靈，在其中安然穿行。它也成了知青里好水者的樂園。收工后，總見矯健的身影劈開明鏡般的水面，頂著粼粼的波光向對岸游去，身后蕩開的漣漪，一圈圈都是年輕的形狀。若逢大雨漲水，水庫里的魚兒漫進草甸，便是意外的盛宴。肥美的鯽魚在草間閃爍，引得驚呼四起，那一晚知青的飯盒里，必定飄滿魚湯鮮甜的、令人忘憂的香氣。</p> <p class="ql-block"> 原野上是沒有片刻沉寂的。知青的號子，拖拉機的轟鳴，金黃的麥浪與豆棵倒伏的脆響，交織成一首粗糙而熱烈的勞動頌歌。汗水重復著相同的軌跡：為康拜因開出道路，將小山似的豆棵裝車，看麥粒經(jīng)“拾脫”嘩然涌出，再攤滿曬場。蓋房頂、修馬廄時，走向草甸深處，尋那過人高的茅草。路雖遠，卻總能在某個坡后，遇見一片豐茂的、在風里點頭迎接你的金黃。</p> <p class="ql-block"> 七星泡的記憶，終究是復雜的甜與澀。無論是五六月間揮動大扇刀砍草，還是八九月俯身收割那望不到頭的大田，幾千米長的壟溝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考驗著年輕的身心，也磨礪著從城市帶來的稚嫩。那些艱辛，如同血肉里的刺，早已深深長進生命的年輪里，成為一代人靈魂中，無法剔除的、沉重的豐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