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間 / 2012年1月1日</p><p class="ql-block">地點 /伊春庫爾濱大平臺</p> <p class="ql-block">元旦清晨，庫爾濱零下38℃。寒氣不是撲面而來，是直接往骨頭縫里鉆——手伸出來拍兩張照片，指尖就麻得像被貓咬了一口，趕緊縮進棉大衣袖口里暖著，哈出的氣還沒落地，已凝成細碎的白霜?？删驮谶@冰窖般的天地里，我竟恍惚覺得，自己一腳踏進了誰悄悄藏起來的仙境。</p> <p class="ql-block">那棵大樹站在雪野中央，枝條全被霜雪裹住，不是壓彎，是“亮”彎的——每根細枝都透著光，像被月光浸透的琉璃絲，懸在湛藍得發(fā)脆的天幕下。風一停，整棵樹就靜得能聽見光在冰晶里游走的聲音。它不說話，卻比任何雪國傳說都更確鑿地告訴我：冷，也可以美得毫無保留。</p> <p class="ql-block">再往下游，河面更開闊些。冰塊散落如星子，岸邊的樹掛滿霜花，藍天下白得發(fā)燙。我蹲下，看一塊冰映著天光，里面竟有云影緩緩游過。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仙境，并非要云臺瓊樓；它就藏在冰與水、光與霧的縫隙里，等你屏住呼吸，它便悄然顯形。</p> <p class="ql-block">冰荷葉般的存在——這名字是后來聽當地人說的。我站在冰封的淺灘邊，看水汽從冰隙里裊裊升騰，托起一塊塊半透明的浮冰，邊緣微卷，薄處透光，厚處凝霜，真如荷葉浮于清波。它們不隨流，也不沉沒，就那樣靜懸著，像被時間托住的一瞬呼吸。</p> <p class="ql-block">河灣處，一塊小石被雪半掩，浮在薄冰與淺水之間，像一只剛爬上岸的小烏龜，憨憨地曬著微光。岸邊枝條垂落，霜花累累，霧氣在它身后緩緩流動。我忍不住笑出聲——原來仙境里，也住著笨拙又可愛的生靈。</p> <p class="ql-block">冰上舞女，大自然形成的奇觀，美到驚艷。</p> <p class="ql-block">往前走幾步，一條河靜靜橫在眼前。雪蓋著岸，冰浮在水，幾塊薄冰上還浮著未化的雪粒，像撒了一把鹽。遠處樹影在霧里洇開，淡得幾乎要化進空氣里。河面沒結死，水汽卻悄悄浮上來，纏著冰、繞著樹、貼著人腳踝游走——那霧不是遮擋，是輕紗，把現實輕輕一掀，露出底下微光浮動的幻境。</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那根霜枝。陽光斜斜切過樹梢，打在一根低垂的枯枝上，整條枝霎時活了：霜粒如鉆，光斑如金，在霧氣氤氳的水面上拖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我舉著凍僵的手按快門，心里卻暖得發(fā)燙——原來最凜冽的寒，也能捧出最溫柔的光。</p> <p class="ql-block">日出時分，霧更薄了。太陽剛探出一點金邊，林間枯草便浮起一層柔光，遠樹輪廓在晨靄里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裹緊圍巾站在坡上，看光一寸寸漫過雪野——那不是溫度在升高，是整個世界，在光里緩緩蘇醒。</p> <p class="ql-block">一棵老樹斜倚河岸，枝上霜花密密匝匝，在陽光下碎成千萬點星子。雪地松軟，踩下去“咯吱”一聲，驚起一只山雀，撲棱棱飛進光里。我仰頭望著，忽然覺得，所謂永恒，未必是金殿玉階；它就在這樹、這光、這雪、這凍得發(fā)紅的鼻尖上，真實得觸手可及。</p> <p class="ql-block">左是雪樹，右是熱河。一邊是凝固的白，一邊是升騰的霧——冰凌垂在枝頭，水汽浮在河面，冷與熱在咫尺間彼此凝望，卻不相擾。這矛盾的共存，竟比任何神話都更接近“仙境”的本意：不是逃離人間，而是人間深處，自有不可言說的平衡與神性。</p> <p class="ql-block">河邊漸漸聚起些人影。穿紅衣的姑娘踮腳拍霧中樹影，穿藍襖的大哥蹲著調相機，還有孩子把小手按在冰上，呵著白氣看霜花在指尖融化。沒人高聲說話，連笑聲都輕輕的，仿佛怕驚擾了這方天地里正在呼吸的靜謐。我們不是闖入者，是被允許暫留的過客。</p> <p class="ql-block">最俏皮的是那塊浮冰上的雪人。不過拳頭大小，胡蘿卜鼻子歪著，圍巾是片枯草葉。它坐在冰上，隨水輕輕晃，身后是整片銀裝森林。我蹲著看了好久，直到它慢慢融成一小團濕痕——原來仙境最動人的，從來不是永恒，而是這轉瞬即逝的、帶著體溫的天真。</p> <p class="ql-block">我們在河岸邊靜候太陽?升起的這一刻，天微微放亮，太陽從樹枝的空隙里露出了紅紅的笑臉。</p> <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一棵孤樹立在雪坡上，通體覆霜，藍天下白得耀眼。沒有風，沒有聲，只有光在它身上靜靜流淌。我停下，沒拍照，只站著，看它把整個冬天的清冽與澄明，一并遞到我眼前。</p>
<p class="ql-block">庫爾濱的冷，是真的冷；可它的美，也真得不容置疑。</p>
<p class="ql-block">它不靠仙樂縹緲，不靠云霧繚繞，就靠霜是霜、冰是冰、光是光、人是人——</p>
<p class="ql-block">冷到極致，便生出光；靜到深處，便聽見神。</p>
<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仙境，并非遙不可及的幻夢，</p>
<p class="ql-block">而是當你足夠誠實地站在風里，</p>
<p class="ql-block">它便輕輕掀開一角，讓你看見：</p>
<p class="ql-block">人間，本就藏著未被命名的神跡。</p> <p class="ql-block">火山巖石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