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詩經(jīng)》中有無數(shù)的精彩詞語，可以成為我們的典故。有無數(shù)個橋段，可成為我們詩意的底色。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因為這些還是屬于“資料性”的資源。《詩經(jīng)》真正的價值是“賦比興”。賦比興，是“詩言志”的最佳表現(xiàn)渠道，是“思無邪”的修煉進階之大法。</p><p class="ql-block">賦，就是直接的正面描寫。寫景物環(huán)境，寫氣氛情緒，見啥寫啥，都可以直抒心臆?；蛘哒f，“賦比興”的賦，其實屬于一種“客觀描寫”。比如《關(guān)雎》的前兩句“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就是一種客觀寫實哦。我們一定要記住，“賦”是“比興”的基石與基礎(chǔ)，屬客觀存在。</p><p class="ql-block">我們尋常說到詩的方法或技巧，往往將其歸入“比興”的范疇，以為“比興”才是最高級的方法。而認(rèn)為“賦”很初級，就是簡單直寫，不值得重視。其實這是一種“誤解”。我們做個比喻，如果我們要建一座房子。賦，是建筑材料，磚石木料等等。而比興，則是建房方法。</p> <p class="ql-block">“賦”是一種客觀事物的陳述，而“比”是不同客觀事物（賦所言之）間的類比。一定要清楚，這里的“比”，是“類比”的意思，而不是“比較”意思。比如“張三兇狠的像一頭狼”就是質(zhì)化類比，是說兩者的兇氣是“一類”的；而“張三個頭比灰狼大”是比較，屬量化性。</p><p class="ql-block">也就是，比，其實就是一種“比喻”。如果說“賦”是一種客觀，那么“比”就是主觀。因為比喻，是一種純心理的智慧性活動。作比較的兩個“客體”一定不能是同類物體，如“紅花更比白花香”就不能算是“比”，因為二者屬于同類事物，只能比較而不能施展“比喻”。</p><p class="ql-block">但是若寫成“美人更如紅花香”，就是比喻了。美人與紅花不是一類事物，所以，可以作“比喻”（比）。也就是，“比”就是在不同性質(zhì)的事物中，找到相同的特點。如“張三”與“狼”非同類事物，但是，他們相同點都是兇狠；再如“美人”與“紅花”的相同點都是香。</p><p class="ql-block">所以，如果“賦”屬于視覺效應(yīng)的正寫，是客觀寫實；那么“比”就是心理感覺的變寫，屬于主觀意識的活動。所以，“比”就是“心理活動”，也就是言“志”言“情”的性質(zhì)。只要運用“比”的修辭手法，那么，凡有一比，必有一情。比喻不是無情物，比之將來必動心。</p> <p class="ql-block">由“賦”到“比”是一種由客觀到主觀的進階。那么，再到“興”呢？興，是啥意思？如果說“比”只是一種靜態(tài)的“同類歸納”，那么“興”則是一種動態(tài)的“同類流動”。也就是說，從“比”到“興”又是一次修辭等級的進階。興，是在比的基礎(chǔ)上，將意識從一物移到另一物。</p><p class="ql-block">如此我們就明白了，“賦”“比”“興”并不是簡單的三種修辭寫作方法，而是，三者之間，其實是互相包含、彼此關(guān)聯(lián)、遞次進階或往復(fù)促連的關(guān)系。因此，作為修辭手段，“賦比興”可以單獨使用，但更多情況是，它們之間，往往是互相配合，來回組合，靈活互助用之。</p><p class="ql-block">關(guān)雎詩經(jīng)·國風(fēng)·周南（先秦）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p><p class="ql-block">我們以《關(guān)雎》為例，就很容易看到，這首詩中，如何機動靈活地，綜合性地使用著“賦比興”。如第一段“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二句是寫實，是一種“賦”的寫法，后二句也是言狀，也屬于寫實，依然是一種“賦”寫法。賦的陳述是詩之基礎(chǔ)。</p> <p class="ql-block">但前后的二句所描寫的情況，都有一個共同特點，是“求偶”。這種共同點，能讓讀者很容易領(lǐng)會到。因此，這就構(gòu)成了“比”的修辭法。意識到動物“求偶”，與人物的“求偶”，具有通感性，屬于同類情態(tài)。這就需要作者的經(jīng)驗、心理、智力、意識能力，這屬于純主觀態(tài)。</p><p class="ql-block">那么，這首詩，不僅體現(xiàn)了“賦”的特點，也展現(xiàn)了“比”的手法，同時，它更體現(xiàn)了“興”的手法特性。但凡使用“興”，必然有時間的流動性，也即必然存在一個“序”?！蛾P(guān)雎》這里，先說“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再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形成了序的過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興為魂 </p><p class="ql-block">舍得認(rèn)為，“賦比興”才是《詩經(jīng)》的靈魂所在。因為，這才是《詩經(jīng)》留給后人的傳世之“寶”。“賦比興”不僅僅是一種寫作方法，它更是一種智慧，是一種美學(xué)上的“神化”。因為它完整地、系統(tǒng)地、衍生性地涵蓋了幾乎全部的美學(xué)要素，使得我們審美途徑，凝練歸真。</p><p class="ql-block">《詩經(jīng)》所以被認(rèn)為中國詩歌之“祖”，不是因為它的悠久，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賦比興”。不僅僅奠定了中國詩歌的強勁續(xù)存力，更為中國文化整體的性格、智慧、品德奠定了睿智的根基。賦之于明，為實；比之為暗，為虛。僅“賦”“比”之間就構(gòu)建了虛實美學(xué)的效果。</p><p class="ql-block">“賦”與“比”屬于靜態(tài)性修辭，而“興”屬于動態(tài)性修辭，因此，“賦”“比”與“興”之間，又構(gòu)成了“動靜效應(yīng)”。有虛實、有動靜、有明暗、有陰陽，其實，這又合乎了太極、兩儀、八卦之中國人的世界觀。所以孔子強調(diào)“一以貫之”，就是將紛繁萬象“大道至簡”。</p> <p class="ql-block">后來的詩歌創(chuàng)作，或許講究意象意境、講究寓情于景、講究起承轉(zhuǎn)合、講究虛實互生，其實，都離不開這“賦比興”的范疇。因此，賦比興的意義，其實是構(gòu)建了一個完整的“美學(xué)體系”。由現(xiàn)實而入神魂、由虛實而生情愫。我們的思緒可以穿越時空，也完全依仗比興之能事。</p><p class="ql-block">“賦”之為目力所觀，馳騁的是三維世界；“比興”為心神度量，穿越的是四維時空。不論是“比”還是“興”，都帶有一種“蘊藉”特性，也就是我們說的“含蓄”。它們?nèi)Q于“感”，尤其取決于第六感的“直覺”，而不是邏輯推理。因此，比興是構(gòu)建“含蓄”的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我們學(xué)習(xí)乃至享受詩詞帶來的美感，同時也可以關(guān)注其美學(xué)縱橫的根源所在。賞析唐詩宋詞時候，會發(fā)現(xiàn)隨時隨地都有“賦比興”的影子，會看到“風(fēng)雅頌”的層次痕跡。萬丈高樓平地起，不論唐詩宋詞達到文化何等巔峰，其不變的美學(xué)途徑，就是“賦比興”，就是“詩六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興之本色，就是中華詩學(xué)之根本。</p><p class="ql-block">我們說了，“比”是兩種事物之間的共同點的認(rèn)知。而“興”是從一事物的“一點特征”出發(fā)，去尋找另一事物的“同一特點”。這種由此及彼的“尋找共同點的過程”，就是我們說的修辭手法“興”?！蛾P(guān)雎》的五段，每一段的四句，都含有“賦比興”的互相配合之聯(lián)動。</p><p class="ql-block">因此，“賦”“比”“興”并不是單獨使用的修辭手段，它們其實屬于有機構(gòu)成的。賦比興，既可單兵出列，也可以集團合作作戰(zhàn)。且可以兩兩組合，機動靈活地配合。一定要記住它們的“本相”：賦為基本正面描寫；比，是歸納賦的共同點；興，是讓賦的共同點流動起來。</p><p class="ql-block">為什么要強調(diào)熟讀《詩經(jīng)》，其它所有資料性的理由，都在其次。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其中展現(xiàn)“賦比興”?！蛾P(guān)雎》這樣的賦比興，我們覺得比較稚樸，太簡單的手法了。但是，我們可能不知道，包括唐詩宋詞在內(nèi)的，后世所有的詩詞手法，都是源自于這里的“賦比興”。</p> <p class="ql-block">五經(jīng)是中國古代儒家核心典籍，指孔子整理的，包含《詩經(jīng)》《尚書》《禮記》《周易》《春秋》（還有已經(jīng)失傳的《樂經(jīng)》）。儒家經(jīng)典后世不斷增加，東漢時加上《論語》《孝經(jīng)》，共七經(jīng)。唐朝時起又增加一些《經(jīng)》，以及追加《孟子》等入經(jīng)。儒家經(jīng)典一發(fā)不可收拾。</p><p class="ql-block">儒家經(jīng)典都很光輝。但舍得認(rèn)為，真正具有歷史性的美學(xué)價值的，非《詩經(jīng)》與《易經(jīng)》莫屬。《詩經(jīng)》來自于周詩，《易經(jīng)》來自于周易。二者皆觸及宇宙自然之本源?！耙住标U述了世界的本源，以及自然屬性，屬于客觀層面剖析；而“詩”則直入靈魂境界，以主觀透視。</p><p class="ql-block">《詩經(jīng)》的靈魂，不是風(fēng)雅頌之形，不是三百篇之?dāng)?shù)，而是詩學(xué)靈魂“賦比興”。賦比興，所諳合的，正是“詩言志”以及“思無邪”。這三樣都屬于心理層面的靈魂演繹，它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也存在遞比成就的配合：以“賦比興”達成“詩言志”，以“詩言志”完善“思無邪”。</p><p class="ql-block">《詩大序》對六義的排序是“詩有六義焉：一曰風(fēng)，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為什么會這樣排序？而我們論述，卻分說“風(fēng)雅頌”與“賦比興”？史學(xué)家皆評，“風(fēng)”為王之教化之風(fēng)氣，亦民以“風(fēng)”來諷刺天子諸侯。舍得不認(rèn)可這樣政治性“風(fēng)”的說法。《詩經(jīng)》之詩來自于周王朝，且屬國之重要機樞文檔，且都是經(jīng)過文官班子修改潤色過的，并加以配樂的詩歌。如此經(jīng)過國家機關(guān)嚴(yán)格篩選并修繕的作品，怎么可能允許出現(xiàn)譏諷天子諸侯的詩歌？大周王朝，那可是一個奴隸制的社會，等級森嚴(yán)，絕對不是允許言論自由的社會。</p><p class="ql-block">比如《國風(fēng)·鄘風(fēng)·鶉之奔奔》鶉之奔奔，鵲之彊彊。人之無良，我以為兄。鵲之彊彊，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p><p class="ql-block">這屬于《詩經(jīng)》常見的比興手法。其中“人之無良”是說某人很壞。而“我以為兄”“我以為君”是悔恨語氣“我竟認(rèn)他做哥們兒”“我竟以為他是君子”。這里的“君”是正人君子的“君”，不是“國君”的意思，并沒有反天朝的意思。后來人抱有政治情懷，胡解釋為反國君。</p> <p class="ql-block">把“風(fēng)”解釋為“諷”的學(xué)者，皆是抱有朝野對立觀點的人，且無視《詩經(jīng)》的來源，以及“詩”是周王朝所“編寫”的事實，自以為是地解釋為底層民眾的吶喊。如這首《碩鼠》，只是憎恨偷吃糧食的老鼠，卻被說“諷刺奴隸主剝削階級為貪婪可憎的大老鼠”，哪和哪呀！</p><p class="ql-block">碩鼠國風(fēng)·魏風(fēng)·碩鼠（先秦）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p><p class="ql-block">孔子在《論語·陽貨》中提出“興、觀、群、怨”的詩歌功能，主要側(cè)重于儒家文學(xué)批評的核心概念。其實更多的是一種愿望而已。歷史的軌跡是很冷酷的，君主們對詩歌的寬容也是有限的?！芭d、觀、群、怨”只能屬于詩學(xué)本身美學(xué)探討與交流，無關(guān)詩歌與政治倫理的關(guān)聯(lián)。</p><p class="ql-block">《詩經(jīng)》在今天的所有注釋版本，都有認(rèn)知性偏差的，都缺乏一種美學(xué)上的、歷史上的、本源上的“客觀性”。所有的“注釋者”都缺乏一種理性，缺乏一種“就詩說詩”的質(zhì)樸態(tài)度，而為《詩經(jīng)》作品賦予了“階級斗爭”的烙印。尤其是對《碩鼠》這樣詩，進行過度解讀。</p><p class="ql-block">“碩鼠”其實是全民公敵，不僅禍害百姓的儲存糧食，在王朝糧倉里，它們同樣橫行無忌。因此，以碩鼠為題，表達一種惱怒的情緒。讀《詩經(jīng)》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詞義以及語境，如“三歲貫女”，這里的“女”，就是“汝”，也就是“你”；“三歲”不是具體三年，而是指很多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