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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晨三老圖

白水泉

<p class="ql-block">天剛蒙蒙亮，趙翁便背著刀殼子，踏上了西北方向那條小路。他步履雖蹣跚，卻走得很穩(wěn)。這么早出門，不是去趕集，也不是下菜園，而是進山林砍柴。人年紀大了，醒得早，躺在床上反覺渾身不自在；起來烤火呢，一個人燒柴又不劃算。不如就去砍些柴，既省了柴火，也打發(fā)了晨光。他也想過買點煤炭，可買少了人家不愿送，買多了手頭又緊。趙翁已九十多歲，近來身子還算硬朗，只是叫人放心不下——他不會用手機，萬一在山里有個閃失，后果不堪設(shè)想?？伤K究是個閑不住的人，只要身子稍微爽利些，寧愿鉆山林也不愿呆坐家中。如今他屋檐下、堂屋里，干柴堆得滿滿的，足夠撐過一個冬天。只愿他每日都能平安歸來，愿林間的清風(fēng)護著他，陪他熬過這個寒冬。</p> <p class="ql-block">早晨七點多，錢翁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在上坡的山村公路上。他喘得厲害，每一步都顯得吃力。最近他身子像散了架，渾身疼，只有頭發(fā)不疼。從前管用的藥，如今吃了也沒效；自己扯的草藥熬了幾罐，依舊不見好。想去住院，又放不下家里，只好慢慢挪去村衛(wèi)生室再看一看。</p> <p class="ql-block">“你那個病是吃啥藥治好的？還有剩的嗎，給我?guī)最w試試？”孫翁問李翁。</p><p class="ql-block">“早就吃完咯，病也沒斷根。”李翁答道。</p><p class="ql-block">孫翁聽了，眼神暗了下去，口水不知不覺從嘴角流出來。</p><p class="ql-block">“那你還記得藥名不？”</p><p class="ql-block">“我哪曉得是些啥藥喲，字都不識！”</p><p class="ql-block">“要不你去縣醫(yī)院住幾天院？”</p><p class="ql-block">“唉，哪來的錢喲，誰送我去呢？家里這一攤子又怎么辦……”</p><p class="ql-block">孫翁連連搖頭，轉(zhuǎn)身往家走。他身子晃得厲害，幾乎一步一搖，真怕他下一秒就跌在地上。</p> <p class="ql-block">退休后，我?；乩霞摇Ｂ飞峡偰苡鲆姴簧俑啐g老人，他們大多身體不好。有些我認識，有些不認識，還有些是他們認得我、我卻認不得他們的。他們走得慢，見了面總要停下來說幾句話。記得前一陣，我路過一處屋檐，幾個老太太坐在那兒閑聊。我走得快，其中一個突然朝我喊：“你是周老師吧？上次見你還瘦得皮包骨頭，今天氣色這么好，吃的啥藥？我也想去弄點試試！”我一愣，我沒生過病啊，怕是認錯人了。老太太卻笑起來：“沒認錯，你不是小學(xué)的周校長嗎？”這下我明白了——她確實認錯了。我這一輩子沒當過“長”也沒做過“記”，她說的那位周校長，不久前已經(jīng)離世了。</p> <p class="ql-block">每次回老家，見到這些老人，我總感到生活沉甸甸的艱辛。本應(yīng)是兒孫繞膝的年紀，他們卻獨自守在遠離城鎮(zhèn)的村莊里。兒女在外謀生，難得回來。如今雖說有大篷車送貨進村，可一旦生起病來，仍舊難上加難——出診的醫(yī)生少，小病就硬拖，大病只能硬熬。子女孝順的，還能趕回來照顧、送去醫(yī)院；子女離得遠的，那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p> <p class="ql-block">時序已入小寒，天氣愈來愈冷。只愿家鄉(xiāng)的老人們能穩(wěn)穩(wěn)熬過小寒，熬過大寒，熬過這個冬天——春天，就在不遠的前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