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深冬。窗外的雪，正以一種近乎神諭的靜謐堆積著世界。</p><p class="ql-block">記不住是哪一天的晚上，房門輕響，寒氣裹挾著父親高挑的身影撞進(jìn)來——他滿身披著雪花，眉毛、帽檐、棉襖的褶皺里，都閃爍著冰晶細(xì)碎的光，像剛從一場(chǎng)浩大的天幕中歸來。寒意凜冽，卻蓋不住他眼中那簇躍動(dòng)的暖意。</p><p class="ql-block">房間鐵爐子上的水壺冒著熱氣，父親顧不上喝一口熱水，徑直走到我的床前。他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不是糖果，也不是尋常物件，而是一本書。</p><p class="ql-block">封面上，《歐陽海之歌》幾個(gè)字，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厚重。那帶著父親體溫、也沾著寒夜雪氣的書頁，就這樣遞到了我手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小說《歐陽海之歌》。</p> <p class="ql-block">那一夜，雪落無聲，書頁翻動(dòng)的聲音卻如驚雷。</p><p class="ql-block">歐陽海那舍身推驚馬、英雄赴死的壯烈身影，穿透了紙背，穿透了窗外的寒風(fēng)和無盡的飛雪，像一枚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進(jìn)我一個(gè)十二歲少年滾燙的心房。理想，這個(gè)宏大的詞，第一次有了具體的面貌——那身軍裝，那渴望軍營(yíng)的心靈，?那保家衛(wèi)國的擔(dān)當(dāng)，那為崇高信念不惜犧牲的錚錚鐵骨。它像一束光，照亮了對(duì)軍旅生活的向往，并塑造了價(jià)值觀。</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六月，剛考完初中，文革爆發(fā)了。學(xué)校停課，小學(xué)生也不許串聯(lián)。那時(shí)光，除了和小伙伴們瘋玩，那本《歐陽海之歌》成了我最親密的伙伴。也記不清看了多少遍，書被翻得起了毛邊，泛了黃。書中那火熱的軍營(yíng)生活，不再是書中的鉛字，而是融入了血液，化作骨子里的渴望，夜夜在枕邊激蕩。風(fēng)雪夜父親帶回的，豈止是一本書？那分明是一?；鸱N，落在一片待燃的心原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入伍通知書</p> <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年年底，十六歲的我，終于夢(mèng)想成真。當(dāng)那身期盼已久的綠軍裝終于真切地披掛在身，沉甸甸的三點(diǎn)紅掛在心上，壓在肩頭著的不僅是布料的分量，更是歐陽海用生命詮釋的使命，是父親雪夜帶回的那份無言期許。從此，軍營(yíng)成為家園，軍人成為終身職業(yè)。在軍旅生涯的四十余年中，每一步正步的回響里，似乎都疊印著歐陽海最后沖向鐵軌的吶喊。那風(fēng)雪夜燈下捧讀的專注，便是心底最堅(jiān)韌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和父親的合影照</p> <p class="ql-block">半個(gè)多世紀(jì)后回望，才恍然：</p><p class="ql-block">那一晚飄落的，不僅是冬日的雪，更是命運(yùn)的種子。</p><p class="ql-block">父親肩頭的霜華，化作引路的星光；</p><p class="ql-block">書中英雄的烈火，點(diǎn)燃了畢生的航向。</p><p class="ql-block">《歐陽海之歌》，早已超越了小說的意義，它是青春信仰的基石，是軍旅生涯的永恒圖騰，是風(fēng)雪夜父親遞到我手中、足以照亮一生的——那束不滅的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