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茶煙又裊裊(sà sà)地升起來了,在這午后散淡的光里,看得見微塵在光柱中浮游,像極了一些無處憑依的舊夢。退休的時日,便泡在這樣的光與煙里,緩緩地沉淀。人說“父母在,不遠游”,古訓沉沉地墜著,像一枚溫潤而固執(zhí)的玉,貼在胸口。于是,那些地圖冊上圈畫了無數(shù)次的遠方——敦煌的蒼茫,江南的煙水,滇地的云霞——都只好退成心底一卷默然的山水長卷,偶爾在茶香氤氳(yīn yūn)的間隙里,悄然展看一角。</p> <p class="ql-block">斗室里,三五老友,清茶幾盞,便成了最安穩(wěn)的江湖。話題總是不由自主地溯洄而上,回到那些意氣風發(fā)的年月。說起如何運籌帷幄,如何快意恩仇,聲音不自覺高了,手勢也不自覺大了,仿佛杯中不再是清茶,而是當年那股子濃烈嗆喉的烈酒。然而,豪言壯語在空氣里滾過幾遭,待到話音落定,只剩盞中微涼的殘茗時,一股無端的空寂便會漫上來,無聲地浸透每一寸熱鬧的縫隙??刹皇敲??正如歌里那樣,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悵惘地唱著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蔽羧盏奈枧_早已落幕,燈光熄了,看客散了,自己卻還偶爾對著空曠的觀眾席,復習著那些早已無人喝彩的臺詞。</p> <p class="ql-block">人生的路,原不是詩行,倒像是山間樵夫踏出的小徑,蜿蜒處多,坦途少??部朗菍こ5牡[石,嵌在來路上,如今回望,磨平了棱角,卻更顯出一種嶙峋的真實。年輕時哪里懂得?總以為天地為我而設,萬物皆備于我,將前輩那些絮絮的“老人言”,當作耳畔無關緊要的風。他們要我們斂起鋒芒,教我們審慎地愛,穩(wěn)健地行??赡菚r節(jié),心是關不住的野馬,蹄下自有它認準的草原與天涯。直到如今,自己也站成了那個絮絮叨叨的“老人”,在某個欲言又止的瞬間,才猛地被一道遲來的閃電照亮:原來那些曾被我們輕易拂去的、沾著他們體溫與滄桑的話語,里頭藏著的,竟是他們用一生磕碰才換來的,想要渡我們過河的、笨拙的舟筏。</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日影,斜斜地拉長了。想起唐人李商隱的句子,“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便坏暮沃故乔?,更是那一去不返的、與父輩同在的時光,與青春共舞的輕狂。如今守著九十高齡的雙親,日子像一首平仄過于工整的詩,少了些意外的韻腳,卻也自有它沉靜的力量。女兒在南國有了她繁茂的天地,電話里的聲音,是另一種滿足的慰藉。我這座小小的城,這方小小的茶桌,便是我全部的“遠行”了。</p> <p class="ql-block">也罷。遠方或許從來不在千山萬水外。它就在這茶煙的聚散里,在追憶的明滅間,在聽懂了“老人言”那一刻的恍然與慈悲之中。壺中的水又沸了,嘟嘟地響著,又是一泡茶要開始了。我為自己緩緩斟上一盞,看那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白瓷的杯,仿佛注入了又一段溫潤的、可供回甘的時光。檐角的風鈴,這時清脆地響了一下,像是遠方的某處,傳來的一聲微不可聞的、卻真切的回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