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日，雪落千媚百態(tài)，落在眉間，眼底盡是圣潔；落在發(fā)際，簪起鬢邊歲月霜花；落在人生初旅之上，化作半個多世紀(jì)未曾消融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那場雪，急匆匆、飄灑灑，伴我們奔赴渡口登船。那是我第一次乘船，逆鴨綠江而上，船身碾過的江面，如今早已化作水庫、電站與堤壩。</p><p class="ql-block"> 雪霽，兩岸風(fēng)光鋪展，懷夢的少年郎，早已心向他鄉(xiāng)。揣著滿腔激情、赤誠夢想與滾燙的渴望，盼著能如雛鷹展翅，在這片天地間自由翱翔。</p><p class="ql-block"> 一掛馬車，三匹老馬，載著我們又續(xù)新的行程。車上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堆著行囊，坐著幾位女生，余下的男生，便只能結(jié)伴步行相隨。</p><p class="ql-block"> 河床蜿蜒十八彎，帽檐凝霜，步履不停，越往前行，山越深、林越密。十幾里山路，直走到日頭西斜。山瘦木枯，江河冰封，萬物凋敝，滿腔的熾熱豪情，終是被山野的孤寂與行路的疲憊，擠壓成了心底沉沉的扁舟。</p> <p class="ql-block"> 生產(chǎn)隊的隊部里，燈光昏黃，老隊長幾句浸著煙袋油味的歡迎詞，搭配著社員們好奇又淳樸的掌聲，將我們迎進了這方“新家”。從此，春種秋收，夏鋤冬藏，周而復(fù)始的田間勞作，成了我們朝夕相伴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縱有廣闊天地，羽翼未豐的我們，又能扇動幾尺清風(fēng)；即便良田百畝，雙手生澀的城里娃，又能鋤得幾壟青苗。未曾被泥土浸潤過的我們，不懂泥土里藏著的生機與厚重，更無力去改變這深山的模樣，唯有沉下心來，打磨自己、改變自己。</p><p class="ql-block"> 從前如嘰嘰喳喳的雛鳥，歷經(jīng)雪中刨食的艱辛，才懂“實干”二字是立身的硬道理。扁擔(dān)壓在肩頭，脊背彎了幾分，卻扛起了擔(dān)當(dāng)；鐮刀握在掌心，血泡磨成老繭，卻練就了堅韌；稻谷壓在后背，腰身彎至貼地，卻收獲了成長。</p><p class="ql-block"> 褪幾層青澀舊皮，臉上多了洗不去的從容自信；流幾多委屈熱淚，眸中添了化不開的堅定沉穩(wěn)。腿不再發(fā)軟，腳下踩著的是堅實的大地；身沾泥土芬芳，裹挾草木清冽，從此刻起，我們身上深深烙下了農(nóng)民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知青從不是向命運低頭的可憐蟲，我們的成長環(huán)境、眼界學(xué)識，正悄悄浸潤著這片貧瘠閉塞的山溝。往日沉悶的小山村，因我們多了幾分靈動朝氣，添了些許新鮮氣息。</p><p class="ql-block"> 月是故鄉(xiāng)明，情隨歸思深。碗里的油花難潤眼眸，夜行如見一片綠；衣襟上的汗水尚未干透，又爬上新的汗?jié)n；桌上的飯菜寡淡，一眼便能望到年底。想家，從不止于午夜夢回，更藏在眼眶打轉(zhuǎn)的淚珠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挑燈寫一封家書，字里行間皆是牽掛，以此拉近與故土的距離。從前在家的千般不如意，此刻想來都裹著暖意；從前最厭煩的父母嘮叨，此刻憶起，竟如清晨灶上翻滾的熱氣，看似聒噪蒸騰，落進心底，卻是一碗香甜軟糯的白米粥，抿一口，甜意漫過舌尖，暖透心房。</p><p class="ql-block"> 人生不可攀比，一同畢業(yè)的同窗，甫入社會，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境遇。有人面朝黃土背朝天，扎根山野；有人安穩(wěn)端坐車間，四季如春；有人在土坷垃里刨食，辛苦度日；有人領(lǐng)取口糧薪資，無憂無慮；有人為一紙回城證明苦苦煎熬，日夜期盼；有人樂享假日勞保，商店影院逍遙。</p><p class="ql-block"> 歷史為我們這一代人，開設(shè)了一門特殊的必修課——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自此，“回城”便成了一道難越的坎，其中的辛酸與艱難，唯有親歷者方能明了。</p><p class="ql-block">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知青歲月，我們熬過三伏天的烈日鋤禾，扛過數(shù)九天的寒風(fēng)挑糞，終究練就了能咽千般苦、敢扛萬重難的硬骨頭、倔性子。</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每一步，看似漫不經(jīng)心，實則都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篇章。縱然年少時光在田野間消費，又有何妨？青春揚帆啟程，有這段知青歲月墊底，往后的人生路，只有向上攀登，再無低谷。</p><p class="ql-block"> 雪盈天幕，潔白了難忘的知青歲月。多少苦樂悲歡隨雪落雪融，唯有那份純粹的熱忱、磨出來的堅韌，還有與這片土地的羈絆，深深留在了心底。它是儲藏在生命里的動力，余生無論順逆，都會從容向前，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