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石階上的國際煙火</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隨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重慶的冬陽總帶著幾分慵懶,斜斜地灑在兩路口的坡地上,把國際村的石階染成溫暖的琥珀色。這處藏在長江一路北側(cè)山坡上的老社區(qū),既沒有解放碑的霓虹閃爍,也不及磁器口的人聲鼎沸,卻用縱橫交錯的云梯巷、斑駁的磚墻與沸騰的火鍋香,散發(fā)著最本真的山城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國際村于我來講,有一種特殊的情愫。她從不是史書里的文化地標(biāo),而是與母校重慶30中緊緊相依的日常——就斜斜地偎在學(xué)校對面的山坡上,課間十分鐘趴在教學(xué)樓欄桿上,便能望見那片錯落的老屋,以及老屋間探出的黃葛樹枝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國際村的肌理是山城獨有的,更是我少年記憶的紋路。平行的云梯巷如豎琴琴弦,橫向小巷穿插其間,織就陡坡上的井字格局。20世紀(jì)五六十年代的房屋依山而建,簡陋卻清爽,墻面爬滿的藤蔓與斑駁的磚瓦,藏著時光的溫柔。而那一排隱于綠樹間的平房,于旁人是英國海軍俱樂部的舊址,于我和同學(xué)們,卻是再熟悉不過的30中的教師宿舍。朱紅的木窗、別致的門廊,還有樓前那棵枝繁葉茂的黃葛樹,是我們童年最熱鬧的游樂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到放學(xué),我和同學(xué)們便像脫韁的小馬,直奔黃葛樹下。那樹干很粗壯,枝椏遒勁地向空中伸展,鳥窩就藏在濃密的綠葉間。我們踩著樹下的青石板,有的踮起腳尖夠低處的樹枝,有的搬來石塊墊在腳下,膽大的索性抱著樹干往上爬,嘴里還不忘喊著“小心點,別驚飛了鳥雀”。掏鳥窩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樹旁的嬉鬧就已翻了天——追著跑、跳皮筋、打陀螺,笑聲震得樹葉沙沙響,連老師家的窗玻璃,都似要被這喧鬧震得發(fā)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記得有一回,我和同學(xué)正踮著腳往鳥窩夠,身后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咳?;仡^一看,竟是住在小樓里的文老師。他是川東地下黨的一位“三.八”式老干部,被打成右派后發(fā)配至我學(xué)教數(shù)學(xué)。他手里端著搪瓷茶杯,眉頭微蹙,卻沒厲聲呵斥,只是朝我們招招手。我們耷拉著腦袋,磨磨蹭蹭地跟他走進(jìn)那間曾是英國海軍俱樂部的屋子。屋里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歐式壁爐的輪廓還在,卻被老師用木板隔出了溫馨的小家。他讓我們坐在小板凳上,沒有責(zé)罵,只是給我們倒一大盅溫開水,慢悠悠地講起這棟樓的過往,講起黃葛樹在這里站了多少年,講起鳥兒也是這老房子的主人。末了,他摸摸我們的頭:“樹有樹的規(guī)矩,鳥有鳥的家,咱們玩鬧,可不能擾了它們的安寧?!蹦潜瓬厮臏囟?,還有老師溫和的訓(xùn)導(dǎo),竟比任何嚴(yán)厲的批評都讓人記掛。</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對國際村這份獨特感受,源于抗戰(zhàn)時期的風(fēng)云際會,也源于我與同學(xué)們在樹下的嬉鬧時光。彼時國民政府西遷,重慶成為戰(zhàn)時首都。地形隱蔽、利于避炸的國際村,成了各國友人的聚集地。美國記者樓的木質(zhì)回廊還留著當(dāng)年的光影,鵝嶺的土耳其、丹麥等國的公使館舊址雖已融入尋常巷陌,卻仍能從墻面的展示牌上,窺見昔日各國使節(jié)往來的盛況。山坡上的石碉堡最為震撼,條石與鋼筋混凝土澆筑的身軀呈八卦形制,機槍口與排水溝保存完好,抗日的無線電電臺的旗桿依然挺立,它們作為山城防御體系的重要一環(huán),默默守護(hù)過這座城市的安寧。那時的國際村,石板路上印著不同國籍的足跡,空氣中混雜著多國語言,“國際”二字絕非虛名,而是烽火歲月里中外攜手的生動注腳。而我們的腳印,就疊印在那些歷史的足跡之上,在黃葛樹下,在老師宿舍的門前,踩出了專屬于童年的快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的國際村,早已不是單純的歷史遺跡,而是新舊共生的活態(tài)社區(qū)。被圍擋保護(hù)更新的舊址旁,便利店的燈光與老茶館的燈籠交相輝映;步履匆匆的年輕人與坐在竹椅上搖蒲扇的老人擦肩而過;墻上的歷史掠影與現(xiàn)代涂鴉相映成趣,抗戰(zhàn)記憶與都市生活在此無縫銜接。那棟英式小樓依舊立在那里,不再是老師宿舍,卻仍守著那棵黃葛樹。樹更粗了,葉更密了,鳥窩依舊藏在枝椏間,只是再也沒有孩子攀著樹干去掏鳥窩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國際村地處鬧市背后的山岰,一直未被開發(fā)。很多人便將其誤歸為城中村,卻忽略了它骨子里的不凡。它不是城市邊緣的過渡地帶,而是重慶核心區(qū)的文化地標(biāo);不是雜亂無章的聚居地,而是藏著城市記憶的博物館;不是封閉保守的村落,而是開放包容的文化交融地。從抗戰(zhàn)時期的國際舞臺,到如今的市井桃源,國際村始終以包容的姿態(tài),接納著不同時代的印記。于我而言,它更是藏著母校時光、師恩溫暖與童年歡顏的精神原鄉(xiāng)。</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陽西下,江面的余暉灑在石碉堡的棱角上,也照亮了巷口孩童的笑臉。國際村,這座嵌在山城褶皺里的村落,既有城中村的煙火氣,更有超越時空的國際范與歷史感。它是重慶的縮影,藏著城市的堅韌與溫柔,更用百年時光證明:真正的價值,從來不會被標(biāo)簽定義。而我記憶里的國際村,永遠(yuǎn)是30中對面的山坡,是黃葛樹下的嬉鬧,是老師宿舍里那杯溫水的溫度,是歲月抹不去的親切與溫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