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號井職工宿舍</p> <p class="ql-block">三礦俱樂部</p> <p class="ql-block">職工澡堂</p> <p class="ql-block">坑口必經(jīng)之路</p> <p class="ql-block">坑口班中餐食堂</p> <p class="ql-block">職工退坡窯</p> <p class="ql-block">退坡窯上下水管</p> <p class="ql-block">宿舍樓樓梯</p> <p class="ql-block">一號井食堂舊址</p> <p class="ql-block">井口</p> <p class="ql-block">半世歸來礦山行</p><p class="ql-block">電影《凝脂手》于山西陽泉隆重開拍，拍攝取景地便選在了陽泉三礦——那正是我五十年前揮灑過青春汗水的地方。當(dāng)這個消息在中央電視臺傳來時，我的心情無比激動，塵封的記憶瞬間被喚醒，鉆機(jī)的轟鳴、工友的笑鬧、巷道里的燈火，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翻涌上來。這片曾承載我少年意氣與青澀時光的地方，竟以這樣一種特別的方式再次闖入我的生活，當(dāng)即決定重返故地，去赴一場跨越半世紀(jì)的青春之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路公交走走停停，半個多小時，終于到了三礦車站，下車后，急切的尋找著50年前的映像，腳下已是寬敞平整的馬路，蒙河不見了污水橫流的河槽。兩旁樓房鱗次櫛比，一派嶄新模樣。只是這嶄新里，藏著物是人非的悵然——2018年老礦因資源枯竭關(guān)閉，曾經(jīng)日夜不息的鉆機(jī)轟鳴、人聲鼎沸，都化作了如今的寂靜。當(dāng)年熟悉的坑口、吊車、澡堂、班中餐食堂、俱樂部，都已大門緊鎖，覆上了歲月的塵埃，只能遠(yuǎn)遠(yuǎn)望著，在記憶里打撈那些滾燙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75年的冬天，寒風(fēng)卷著灰塵刮過村莊的土路。我家里人口多、勞力少，年年工分不夠，還欠著生產(chǎn)隊一筆沉甸甸的糧款。當(dāng)農(nóng)民的老父親絞盡腦汁，把所有的親戚都篩選了一遍，才找到了在一礦當(dāng)主任的表妹夫，幾經(jīng)周折弄了一個招煤礦工人的指標(biāo)。拿到指標(biāo)的那天，父親枯槁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摸著我的肩膀說：“孩啊，到礦上好好干，眼里要有活，經(jīng)常去你姑父家走走，先在井下干，掙的錢多，咱把村里的賬還上以后，再托人把你從井下調(diào)上來，你姑父雖然不是三礦的干部，但是人家能說上話?！?就這樣，我揣著父親的期盼，成了一名礦務(wù)局年紀(jì)最小的井下回采工，成了一個扛起全家生活責(zé)任最大的抵債人。</p><p class="ql-block">我懷著復(fù)雜又好奇的心情來到陽泉三礦，一周安全培訓(xùn)后，換上印著“陽泉礦務(wù)局三礦”的藍(lán)色工裝，便跟著師傅下了井。那時沒有專門的人車，我們直接坐拉煤的礦斗車進(jìn)一號井，車不停靠，只待速度稍緩便縱身跳下。巷道四通八達(dá)，礦車穿梭不息，坐一小時礦車后，又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支巷道前行，頭頂淅淅瀝瀝滴著水，耳邊不時傳來頂板“圪咂”作響的聲音，半個小時才能到達(dá)工作面。初下井時滿心恐懼，日子久了也就習(xí)慣了。跟著師傅往工作面走的路上，我處處留心，也漸漸摸清了井下的規(guī)矩與禁忌：火柴、打火機(jī)絕不能帶，煙癮再大也絕不能抽，晦氣話半句不能提；還有被稱作“窯豬”的生靈，不僅不能打，還要分些班中餐喂它——據(jù)說它能預(yù)測井下安危。鉆機(jī)轟鳴，礦車咣當(dāng)，我就在這“三班倒、兩頭黑”的節(jié)奏里，度過了那段交織著新奇與惶恐的難忘歲月。當(dāng)年掛在嘴邊的話，如今再念起，滿滿都是青春的滋味：“大干三十天，回家過大年，上井一身汗，下井一身膽”，“開采光明，敬業(yè)奉獻(xiàn)“等等。我們的熱血，就灑在這一道道礦坑、一座座矸石山上。</p><p class="ql-block"> 煤礦工人大都誠懇實(shí)在，一個房間四個人住，誰家來了老婆家屬，其他人主動挪地方，給工友一個獨(dú)處的空間，工友之間吃喝玩樂不分你我，彼此信任，互相關(guān)心。我比較年輕，師傅們都對我關(guān)懷備至，照顧有加，隊里有個老師傅姓趙，大同渾源人，平時把我當(dāng)成兒子一般，瞧我踏實(shí)肯干，又見我年輕單身一人，便有心撮合。某天收工后，他一邊抽煙，一邊說：“小王，明天你休息，我閨女剛來礦上，人生地不熟的，你帶她去商店轉(zhuǎn)轉(zhuǎn)?！蔽夷菚r腦袋里什么也不想、哪懂這些彎彎繞繞，只當(dāng)是老師傅托付的差事，滿口應(yīng)下。轉(zhuǎn)天，我領(lǐng)著姑娘往沙坪商店走，一路上，一前一后，距離總是保持5米以上，她紅著臉追著跟我搭話，問我礦上的日常，我都愣愣地?fù)煨└苫畹氖聝夯卮?，光顧著看路邊的電線桿和來往的礦車。進(jìn)了商店，貨架上的花花綠綠看得我眼花繚亂，姑娘拿起這個又放下那個，我卻傻乎乎地跟在旁邊，半點(diǎn)沒琢磨出老師傅的深意，最后兩人啥也沒買，空著手嘻嘻哈哈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dāng)天晚上上夜班，我閑著沒事跟帶班的師傅念叨起這事，還說姑娘看著挺靦腆，自己都不知道咋跟人搭話。帶班的師傅一聽，當(dāng)即就笑出了聲，指著我的腦門兒奚落道：“你這傻小子，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人家老師傅明擺著是想把閨女許給你做媳婦，讓你倆逛商店是給你機(jī)會表現(xiàn)，你倒好，空手而歸，是看不上人家姑娘咋的？”他頓了頓，又?jǐn)D眉弄眼地打趣，“要不我給你說個媒？我小姨子可俊了，比這姑娘還漂亮，保準(zhǔn)你滿意！”我被他說得面紅耳赤，杵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這才后知后覺地回過味兒來，想起老師傅當(dāng)時那嘆氣的模樣，心里頭又是羞又是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承想，轉(zhuǎn)年到了1976年年初，征兵的消息就傳到了礦上。礦上武裝部貼出通知，適齡青年積極報名參軍，從小就崇拜解放軍的我，也藏著一顆從軍報國的心，可一想到父親的期盼、家里的糧款，便不敢聲張，悄悄報了名。體檢、政審一路綠燈，直到入伍通知書發(fā)到手上，我才知道再也瞞不住了。本想著留礦過年掙雙薪補(bǔ)貼家用，這下愿望落了空。我攥著通知書，忐忑地回了家，吃飯中，父親覺得我是大人了，能掙錢了破天荒的讓我喝酒，我端起酒杯一五一十的和父親說了當(dāng)兵的事。父親得知消息后，當(dāng)場沉下臉，氣得抄起門后的掃帚就要打我，嘴里不住念叨：“我跑斷腿給你求來的活路，你說扔就扔！”看著父親生氣的模樣，我心里卻憋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歡喜——我終于要去圓那個穿軍裝的夢了。臨走那天，我把在礦上攢下的所有工資都塞到父親手里，自己只留下20塊錢，沒有讓家人相送，沒有紅花，沒有歡送的鑼鼓，哪天在陽泉老火車站，天氣飄著雪花，我望著車站廣場提著大包小包，哭哭啼啼來送行的人群里，沒有我的親人，沒有我熟悉的人。我一個人背著簡單的行囊，揣著部隊發(fā)的兩個面包，踏上了去部隊的路。至于老師傅的閨女，還有帶班師傅說的小姨子，也都隨著這匆匆的離別，沒了下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部隊，訓(xùn)練、學(xué)習(xí)，占滿了所有時間，我憋著一股勁刻苦訓(xùn)練，也許是命好，從新兵蛋子一步步熬成了軍官，穿上了那身讓人羨慕的四個兜軍裝，蹬上了锃亮的三接頭黑皮鞋。第一次穿著這身行頭回家探親時，父親站在門口，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慢慢舒展開眉頭，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話也多了起來?？傁腩I(lǐng)我走走親戚，或者在朋友面前嘚瑟一下。那一刻，我知道，父親終于原諒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靜時，我總會想起礦山的那段日子，想起姑娘紅撲撲的臉，也后悔當(dāng)初只寫了一封信，寥寥數(shù)語全是部隊的新鮮事，寄出去后便石沉大海，再沒了回音。后來軍營的日子越來越忙，輾轉(zhuǎn)的駐地、變換的任務(wù)，竟讓我漸漸斷了聯(lián)系的念頭，再后來，連地址都模糊了。那時的我們，回想礦上那段時光，年輕力壯，不懂什么叫辛苦，只曉得甩開膀子加油干?！皩幾呤竭h(yuǎn)，不搶一步險”，老師傅的叮囑猶在耳畔；巷道里的燈光明滅，映著一張張黝黑卻堅毅的臉。收工后的大碗茶，喝出了最酣暢的甘甜；“井下是兄弟，遇事不分離”，我們曾并肩扛過沉重的鋼梁，也曾圍坐分享過一個窩頭的暖。那些在苦中作樂的日子，如今想來，全是滾燙的惦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重游，我循著記憶，找到了當(dāng)年上班住的樓房，墻面斑駁，門窗銹蝕，卻依稀能看見當(dāng)年我們一群小伙子擠在樓道里說笑的模樣；食堂舊址只剩斷壁殘垣，再也聞不到大鍋菜的香氣?！俺雒翰攀怯驳览?，產(chǎn)量上去有底氣”，這句當(dāng)年的生產(chǎn)口號，如今聽來只剩懷念。我撫摸著斑駁的礦車軌道，指尖觸到的，是半個世紀(jì)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耳畔回響的，是當(dāng)年兄弟們震天的吶喊。想起當(dāng)年的姑娘，想起那封石沉大海的信，想起老師傅嘆氣的模樣，心頭便漫上一陣慚愧。年少的懵懂與莽撞，竟辜負(fù)了那樣一份質(zhì)樸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風(fēng)掠過“三礦俱樂部“那五個大字，我忽然想起當(dāng)年和工友們擠在里面看電影的夜晚，想起誰贏了班組競賽、誰鬧了笑話，想起散場后師傅們勾肩搭背回宿舍的身影。這些年，不知老伙計們散落何方，是否也會在某個深夜，想起這座沉寂的礦山，想起井下并肩的時光，想起當(dāng)年那個傻乎乎的、揣著一腔熱血去當(dāng)兵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半生輾轉(zhuǎn)，歸來仍是礦山人?！昂诘氖悄槪恋氖切摹?，這片土地，刻下了我們的青春，也藏著我們的根。山風(fēng)拂過，仿佛在說：老伙計，歡迎回家。</p><p class="ql-block">寫于2026.1.7夜</p> <p class="ql-block">原三礦辦公樓</p> <p class="ql-block">俱樂部南門當(dāng)兵走合影地方</p> <p class="ql-block">賽魚火車橋經(jīng)常路過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原三礦一號井采煤五隊宿舍樓</p> <p class="ql-block">一號井食堂舊址</p> <p class="ql-block">封閉的井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