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圣誕襪被收入箱底，像一枚暫時合上的書簽。我原以為，故事會在那一刻稍作停頓，讓時間慢慢發(fā)酵下一次書寫的理由。可生活從來不按章節(jié)推進，它更像一通不期而至的電話，在最尋常的午后，把人重新拉回記憶的現場。</p><p class="ql-block">那天，我的手機正在主臥里充電。第一聲鈴響過后，鈴聲緩緩鋪開——周華健的《朋友》。</p><p class="ql-block">“朋友，一生一起走</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 不再有</p><p class="ql-block">一句話 一輩子</p><p class="ql-block">一生情 一杯酒</p><p class="ql-block">朋友 不曾孤單過</p><p class="ql-block">一聲朋友 你會懂…”</p><p class="ql-block">熟悉的旋律在屋子里回蕩，像一條無形的線，把當下與過往悄悄系在一起。那一刻，我正在廚房里準備午飯，案板上的菜還沒切完，腦子里卻已經開始勾勒接下來要寫的“貴人相助”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停下手里的菜刀，快步走向主臥接電話。</p><p class="ql-block">電話那頭，是萍妹。</p><p class="ql-block">她一如既往，用那帶著笑意的、甜美卻不張揚的聲音問我：“你最近忙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我半認真、半玩笑地回答：“在忙著整理你的光輝事跡呢?！?lt;/p><p class="ql-block">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反問：“我做過啥光輝的事情？你說著玩的吧？”</p><p class="ql-block">我一字一字地說：“我是認真的?！?lt;/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有些“貴人”，從來不站在聚光燈下。她們不會自稱恩人，甚至不覺得自己做過什么值得被記住的事。但正是這些在關鍵時刻伸出的那只手讓原本艱難的生活走了下去。</p><p class="ql-block">萍妹，正是我在上篇文章結尾里提到的，那些尚未登場的“貴人們”之一。</p><p class="ql-block">而這一次，舞臺的燈，開始為她們慢慢亮起。</p> <p class="ql-block">時間被拉回到2003 年底。母親因病回國，家里一下子失去了能全日照顧幼兒的人，我們原本勉強維持的生活秩序驟然失控。我開始在商學院旁聽最基礎的課程，老賈要上班，女兒要上學，沒人騰得出手照看幼兒，日子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擰緊，越掙扎越顯得窘迫。</p><p class="ql-block">那段時間，冬天似乎來得格外早。刺骨的寒風在屋外呼嘯，把樹枝上本就稀少的葉子一片片卷走，街道空蕩而蕭索。屋里并不比屋外暖和多少——不是溫度，而是心境。開銷、孩子、學業(yè)，一樁樁事情堆在一起，卻找不到出口。我抱著兒子，聽著窗外風聲穿過樓道，心也跟著一陣陣發(fā)緊，腦子里不由得冒出一句：“風嘯嘯兮，心冷冷焉。”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外面的寒冷正一點點滲進家里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兒子剛滿一歲，送托兒所實在舍不得——既是舍不得孩子，也是不舍得那筆不小的費用。拮據讓選擇變得更少，也更艱難。正當我們愁到一籌莫展時，一位朋友知道了我的處境，給我出主意：“問問萍吧，她在家?guī)膬鹤?，也許能幫你帶子杰?！?lt;/p><p class="ql-block">其實那時我和萍妹并不熟，談不上朋友。我硬著頭皮給她打了電話，沒想到她爽快地答應了。通話時，我甚至沒有提到具體報酬——一來是真的不知道該付多少，二來也有幾分窘迫說不出口；而萍妹，大概也不好意思主動提錢。電話很短，短得來不及寒暄，卻在那個寒冬里顯得格外溫暖。正是在那一刻，我們緊繃著的心終于松動了一點——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盞燈，不刺眼，卻真切地照見了前路，讓“茫然無措”的我們，終于能輕輕地松一口氣。</p> <p class="ql-block">萍妹是山西人，身量不高，卻給人一種結實利落的感覺，這一點倒與我大妹頗為相像，也因此讓我對她生出幾分天然的親近感。每次去上課前，我把兒子先送到她家，幾句簡單的寒暄或交代后便匆匆離開。等上完兩個或四個小時的課再去接兒子，常常能看到她帶著兩個小男孩在草地上玩耍。</p><p class="ql-block">即便是在冬天或初春，只要陽光明亮，站在草地上也會覺得暖意融融。兩個男孩子一會兒追逐嬉鬧，一會兒又蹲在地上認真地“尋寶”——撿松果、挑樹葉、搶石頭，玩得不亦樂乎?？吹竭@樣的情景，我心里總會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歡喜。</p><p class="ql-block">有時兒子一只手忙著撿東西，另一只手卻緊緊拎著自己的小包。萍妹笑著向我解釋：“子杰感覺到媽媽要來接他了，包怎么也不肯放下?！毕雭硎切⌒∧昙o的他，擔心我接他走時會忘記那個裝著奶瓶和尿片的包吧。兒子的這份機靈，大概真是與生俱來的。</p> <p class="ql-block">到了月底，我要給萍妹支付照看兒子的費用。我猶豫片刻才寫下數字——照看了多少小時，這個數字是準確的；但每小時的費用，卻是按我私自設定的“低標準”。直到今天，即使我的閱歷足夠豐富，臉皮也算夠厚了，我依然很難說出那個真實的數字，因為那里面藏著我至今仍放不下的愧疚。</p><p class="ql-block">人一旦身處困境，往往只顧著自己的艱難，很容易忽略別人的難。當時我只看到自己的拮據，卻忽略了萍妹其實比我們更窮。她的先生還在讀博士，每個月只有一千多一點的獎學金；她的兒子凱文比子杰還小三個月，同樣要付房租、買奶粉、買尿片?？墒窃谀菢拥奶幘诚拢龔奈从嬢^過。</p><p class="ql-block">我紅著臉把支票遞給萍妹，她看都沒看一眼，就隨手收了起來。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是如此。她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好像完全認同我定下的那個“標準”。其實我心里明白，她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太多——懂我的難處，也選擇默默接受這份“低標準”的酬勞。</p> <p class="ql-block">正是從那時起，我和萍妹成了一生的好朋友。二十多年里，我們始終把彼此當作家人。當我的兒子進入青春期時，叛逆得讓我束手無策，我的 parenting 一次次被挑戰(zhàn)。在二個漫長的暑假里，我把兒子送到達拉斯的萍妹家。她用她的耐心和智慧，“管教”著三個青春期的男孩。我的兒子在那里度過了既快樂又充實的暑假，也順利走過了那段最讓人頭疼的叛逆期。</p><p class="ql-block">這件事讓我后來一次次反省：貧窮并不能成為忽視他人處境的理由，而萍妹的不計較，恰恰照出了我當年的狹隘。也正是這份在困境中仍然選擇寬厚的善意，讓我們的關系不再只是互相幫忙，而是真正的“患難與共”。</p> <p class="ql-block">當年，我既窮又忙，前路逼仄，幾乎無計可施。正是在那樣的日子里，萍妹連續(xù)幾個月幫我照看年幼的兒子。那份幫助，對我而言，不只是分擔瑣事，更像是在寒冬里、爐灶已冷、卻又無柴可添時，她默默遞來的一把柴火，讓我得以撐過最艱難的時刻。萍妹救的是我的“急”，而后來 Dr. Picus 減輕的，則是我的“窮”。</p><p class="ql-block">從理工科背景轉到商學院攻讀會計，對我來說本就步履艱難。評估時，那位教授平靜地對我說：“You will have 12 pre-requisite classes to take before you can register for the accounting master program.”</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guī)缀醪桓蚁嘈抛约旱亩?，急忙追問：“You mean twelve ? Why so many?”</p><p class="ql-block">可話剛出口，我的腦子已經一片空白。教授后面再說了什么，我?guī)缀跻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我心里非常清楚——多一門課，就意味著多一筆學費。當年我雖已算州內學生，每個學分 200 美元，而一門課通常是三個學分。若這 12 門課都必須正式注冊、繳費修讀，那是一筆我們根本無法承受的開支。</p><p class="ql-block">現實就這樣冷冷地擺在面前：兒子尚小，生活已緊繃，學費卻像一道陡然升高的門檻，幾乎將我擋在門外。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硬著頭皮，去敲系主任 Dr. Picus 的門。</p> <p class="ql-block">Dr. Picus 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白人婦女，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淺金色的頭發(fā)間夾雜著不少銀絲。她個子不高，身形略顯豐腴，給人一種溫和而親切的感覺。我敲門走進她的辦公室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雜亂”的景象——書架上塞滿了書，地上、桌面上也堆著厚厚一摞，仿佛知識在這個空間里自由生長、毫不拘束。</p><p class="ql-block">看到我這個陌生的中國中年婦女突然出現，她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些許尷尬。還沒等我開口，她便用略顯響亮卻不失幽默的語調說道：“My office is messy, but I can find the book I need “,這句自嘲式的話，讓緊張的氣氛頓時松弛下來。接著，她看著我，目光真誠而專注，問道：“What can I do for you?”</p><p class="ql-block">剛開始說明來意時，我有些語無倫次，心里的不安和窘迫一齊涌上來。然而，當我抬頭對上她帶著微笑的慈祥面孔時，仿佛被一種安靜而堅定的善意包圍，我漸漸放松下來，把我們作為新移民所遭遇的困境，當作一個并不輕松卻真實的故事，慢慢講給她聽。說到最后，我?guī)缀跏切⌒囊硪淼貑査骸癐s it possible for me to attend some classes without having to pay tuitio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Dr. Picus 始終耐心地聽著，沒有打斷我一句話。等我說完，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里流露出理解與憐惜，語氣溫和卻篤定地說道：“It is not easy for new immigrants to settle in this country.” 那一刻，我感到她并不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是在替我說出心里的艱難。隨后她又補充道：“If the instructor or professor allows you, you can attend some classes without paying tuition. Those classes will be counted toward your pre-requisite classes.”</p><p class="ql-block">正是她這份體貼而務實的幫助，讓我在正式上課前與任課老師逐一溝通，得以免費旁聽了好幾門課程，在最艱難的時期減輕了昂貴學費帶來的沉重負擔。這份來自異鄉(xiāng)長者的理解與善意，成為我新移民生活中一段難以忘懷的溫暖記憶。</p> <p class="ql-block">從 Dr. Picus 的辦公室出來時，我的情緒一下子被點亮了。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胸口涌動著一種久違的熱度，仿佛在漫長而寒冷的冬天里，有人悄悄替我生起了一簇火。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理解了，也被幫助到了。</p><p class="ql-block">在異鄉(xiāng)最艱難的日子里，這樣的溫暖彌足珍貴。萍妹遞給我的，是家里需要的一把“柴”，樸實卻救急；Dr. Picus 點燃的，則是一把照亮前路的“火”，溫和卻深遠。她們的善意都來得恰到好處，正發(fā)生在我人生最困頓、最無力的時候, 是真正的“雪中送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時光如梭，二十年轉瞬即逝。Dr. Picus 也許早已不記得，曾有過這樣一位來自中國、滿心惶惑的中年學生；萍妹或許也從未在意過，我當年“私自制定的 baby-sitter 低標準”。她們很可能早已把那些舉動，歸為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小事。</p><p class="ql-block">可我卻始終沒有忘記。正是她們那份不動聲色的善意，成了我生命中無法替代的“大恩大德”。我始終把她們視為人生的貴人。在我心中，貴人從來不是擁有財富或地位的人，而是那些在他人困境中，愿意多看一眼、多伸一把手，懷有同情、肯付出、心存大愛的人。</p> <p class="ql-block">在人生這條并不平坦的路上，有些朋友也像萍妹和 Dr. Picus 一樣，出現在我生命的不同階段。他們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伸出一只手，實實在在地“助我一臂之力”，讓我的路一點點走得更寬。這此朋友們，我沒有一一寫下你們的的名字，卻始終記得那份在關鍵時刻給予的支持與陪伴——話不多，卻足夠溫暖。</p><p class="ql-block">這些真實的人和真實的故事，我一直珍藏在那只圣誕襪里。無論是否被寫下、是否被看見，它們都在那里，安靜而篤定地提醒我，要記得感恩，也要學著把別人給過我的溫暖繼續(xù)傳下去。所謂“大愛”，并不遙遠，它就藏在一次次伸手相助、一次次善意傳遞之中。</p> <p class="ql-block">備注：文中的水彩畫都是帆妹的作品，征求她的同意后使用，在文中起到“好看的標點符號”作用。在此，謝謝帆妹的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