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一 對 蝴 蝶 結(jié) 》</p><p class="ql-block"> 書桌小抽屜的最底層，有一個漸成老色的小木盒。盒子里沒有金銀，也沒有其它的物件，惟獨有一樣東西 —— 一對五色塑料繩線編織而成的蝴蝶結(jié)。蝴蝶結(jié)靜靜地躺在深紅色的絲絨襯布上，顏色已經(jīng)褪去了當年的鮮艷，變得有些暗淡，像是風干的花瓣。如今用手撫摸，已經(jīng)不再順滑，甚至帶著一絲歲月的干澀和硬挺。但我依然珍藏著它們，從少年到白頭，一晃，就是五十多個春秋了。</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事情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早春三月，緋紅桃花已經(jīng)開始醞釀芬芳，拂面的清風裹挾著香甜的氣息吹過山坡，小鳥在山邊桃樹林里叫個不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山坡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山邊水渠里的渠水潺潺流淌。</p><p class="ql-block"> 我和一位從大武漢下放來的女知青，曾是一起搞宣傳工作的同事。她習慣扎著一對短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按照她妹妹的安排，那天下午，我們倆就在這山邊水渠旁的桃林見面。小山下桃林的桃花開得正艷，渠水潺潺映著新綠。她先一步到達，我翻過小山坡就看到她站在桃樹下，短發(fā)辮上卡著一對漂亮的蝴蝶結(jié)。見我走來，她眉眼彎成月牙兒，笑呵呵地從布包中取出已編織完成的另一對蝴蝶結(jié)，指尖的薄繭還沾著煤油燈的煙火氣。她輕聲說，"我偷偷編了好幾個晚上呢。"，燭火燎過的繩邊微微蜷曲，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 紅繩邊緣暈染著春陽般的暖調(diào)，黃繩則帶著晨露般的清透，藍綠紫三色交織處，竟呈現(xiàn)出類似孔雀羽毛的幻彩光澤，恰似少女欲言又止的心事在春日的褶皺里，藏著《詩經(jīng)》中"親結(jié)其縭"的古意，又裹著那個時代少女特有的巧思。我樂呵呵地收好蝴蝶結(jié)，陪著她沿水渠堤緩步向前行走，泥土堤上的野草正漫過腳踝。她發(fā)辮上的蝴蝶結(jié)在春風中搖曳，塑料繩折射著春日的暖陽，像兩只真正的蝴蝶停駐肩頭——紅黃相間的翅尖泛著金粉般的光澤，藍綠交織的翅身隨著步伐輕輕顫動，仿佛隨時要振翅飛起。她細細講述編結(jié)的夜：煤油燈下如何將五根細繩按"紅黃藍綠紫"的順序排開，以"彩虹環(huán)編法"將彩繩固定成環(huán)時，紅繩要繞過黃繩三匝，藍繩需穿過綠繩兩回，最后用"交錯編法"收束成形時，紫繩要斜插在紅黃之間形成菱形花。她祖母告訴說，五色繩原是端午辟邪祈福的。說著她忽然停步， "但我覺得，這份福氣應該分給我心中最重要的人"。陽光透過渠邊樹葉間隙，灑在她睫毛上，碎金般跳躍，將蝴蝶結(jié)上的紅黃藍綠紫染成流動的虹，那時不知"蝴"與"福"諧音的巧思，更未察覺她眼底閃動的水光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行到渠水拐彎處，我們停下腳步。她忽然伸手拂去我肩頭的落花，發(fā)辮上的蝴蝶結(jié)擦過我的衣領(lǐng)，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以后看到它，就當是我在提醒你 —— 走路別總低著頭，錯過春光多可惜呵！”我笑著應聲，卻見她眼底有難以察覺的水光。那時不知，那對用五色塑料繩編織的蝴蝶結(jié)，會成為我倆青春里情竇初開，卻又成為了最后一道鮮艷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 在漫長的人生長河中，那年山邊小渠的邂逅，只是短暫的一瞬，但在我生命的歲月中，卻已定格成永恒。于我而言，那個初春的鳥鳴、桃花、笑語與兩眸傳神，早已成為我人生中最溫暖的底色。歲歲桃花香，便會在記憶里熠熠生輝?；蛟S回憶的真切，正是借這細瑣之物，讓某些情感如五彩絲線的經(jīng)緯，雖經(jīng)年摩挲，仍堅韌如初。</p><p class="ql-block"> 如今春風又綠山坡，只是往日潺潺流水的渠卻早已干涸。歲月如一隙閃過，記憶也淡化了昔日許多的人和事的輪廓。唯獨這對五色蝴蝶結(jié)，以塑料繩特有的韌性凝固著那個早春午后：渠水倒映的藍天、桃花搖曳的粉霧、她指尖的溫度，……，一切之一切，都拓展成永恒的記憶名片，藏在我的心底，藏在我的字里行間。</p><p class="ql-block"> 今天，書桌上的臺歷已悄然翻至新的一頁，臺歷翻頁的簌簌聲與窗外的柳笛聲悄然應和。又是一年三月的風裹挾著春花的芬芳，從半開的窗縫間潛入，輕撫過書桌上已開啟的木盒。蝴蝶結(jié)靜置于木盒中已有數(shù)十個春秋，五色塑料絲線交織的彩色面雖已泛白，卻仍能辨出當年鮮亮的紅、黃、藍、綠、紫 —— 每一道紋理都浸透著舊時光的記憶，仿佛仍是當年她遞給我時的模樣：鮮活、明艷，綴著水渠邊桃花的暗香與柔和的陽光。那個年代的記憶穿過窗欞，在那些交織的經(jīng)緯間跳躍，將紅黃藍綠紫的絲縷染成流動的彩虹?；秀遍g，仿佛又看見她站在水渠邊的桃樹下，指尖纏著未收尾的彩繩，裙裾被風掀起淺淺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木盒，似乎我的指尖仍能觸到當年她的指尖溫度。當春風再次掀起窗簾時，木盒中的蝴蝶結(jié)總會輕輕顫動，紅黃藍綠紫的絲縷在陽光下交織成流動的虹，像是要掙脫時光的束縛，飛回那個桃花灼灼的午后，飛回兩個少年未曾說出口的"永結(jié)同心"的那個年代。</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