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熟悉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件細織密鏤,小巧玲瓏 的毛背心。圖案是栩栩如生的山茶花,每朵都象一團燃燒的火焰,熾烈而奔放。每當春季,我總是和裙子搭配著,穿在襯衫的外面,俏麗而又大方。走在路上常留住人們的目光,又常被同伴們傳來傳去的照著織。然而那么多的成品,盡管一樣的圖案,顏色各異,卻怎么也不如我 的 精致、熨貼、合體。再高明的編織能手也為此感到費解,只望“衣”興嘆。</p> <p class="ql-block">也有人摳根弄梢地問我是怎么織出來的,每當這時,我總是茫然地搖著頭,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輕盈俊俏,柔美嬌弱,彈琵琶的小姑娘。</p> <p class="ql-block">在農(nóng)場時,縣文藝培訓班已經(jīng)開班兩天了,我才乘著小驢車風風火火地趕到。由于疲勞、性急,下車時刮壞了媽新給我織的毛背心。這已經(jīng)夠懊惱的了,又被臨時分到老鄉(xiāng)家住,而且只余下一個挨著農(nóng)村老奶奶臟兮兮被褥的位子。我木木地站在那兒,不肯把行李打開。</p> <p class="ql-block">這時她過來了,麻利地將自己的行李拽到老奶奶身邊,并幫我鋪好了被褥。</p><p class="ql-block">從此,我們成了好朋友,并同時留在縣文工團的樂隊里。</p> <p class="ql-block">她視琴如命,常坐在一個角落里默默地練琴。細長白晰的手指,在琴弦上輕攏慢捻,明亮深邃的眼睛凝視著前方。</p><p class="ql-block">錚錚的琵琶聲時而如湍急的溪水,飛花碎玉般;時而又曲調深沉,像泉水在冰下艱難地流動,發(fā)出低聲的抽泣……</p> <p class="ql-block">緊張的排練演出暫告一段落,團里放了兩天假。我找出針線,準備縫好刮壞的毛背心。掉套的線幾乎象爛腸子似的堆在腰間,引起同屋伙伴們陣陣的大笑聲。</p> <p class="ql-block">她告訴我說,縫是縫不好了,干脆拆了重新織吧。我哭喪著臉,為難地搖了搖頭。她卻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首先量出我的腰圍和身長,估算出底邊的針數(shù),并問我喜歡什么花的圖案。我伸了伸舌頭,卻想不出來。只說,你會織什么花就織什么花 吧。她 俏皮地說,如果把會織的花,每樣都織一朵,這件小背心怎能裝得下!接著又緬懷著眷戀地說,這兒的三月是凍云漫天,水瘦山寒,可在我們南方昆明,卻已經(jīng)是萬紫千紅,百卉含英了。此時,她露出不常有的興奮。又說,我最喜歡的是山茶花,昆明翠湖的茶花又多又漂亮,紅彤彤的象一片彩云……我忙說,那你一定是彩云上飛來的散花仙女!就給我織你喜歡的山茶花吧</p> <p class="ql-block">我覺得她就是傳說中的仙女。不是嗎?她彈琵琶時那柔情似水的風韻,那演奏出感天動地的琵琶曲;且又會編織各種花卉的圖案……</p> <p class="ql-block">兩天來,我們說著永遠說不完的心里話。并知道她家原住在昆明市,父親是云南省民族樂團的琵琶演奏家。文革中不明不白地被遣到 一家農(nóng)場,積郁成疾后含冤死去。哥哥是中央某歌舞團的獨奏演員,失去親人的悲痛使他患了重病,母親去北京照料他。她不敢一個人住在農(nóng)場的家里,于是報考了縣文工團。</p> <p class="ql-block">為什么她總是不言不語和彈琴時憂郁的神情,由此 我找到了答案。</p><p class="ql-block">可就在她把我的毛背心織完不久,一次演出中,王家農(nóng)場的俱樂部突然失火,她為了找回父親留給她的琵琶,被吞沒在無情的火海中。那一年她僅十九歲</p> <p class="ql-block">我曾幾次夢到那燃燒的并不是火,而是簇簇怒放的山茶花。我仿佛看見她坐在花叢中,懷里抱著琵琶,錚錚的琵琶聲如泣如訴,聲聲幽咽,催人淚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