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姐屬雞，我屬龍，村里老人說這是六合的屬相。她長我七歲，1969年春天出生時，院里的老槐樹正開滿白花。母親常說，大姐落地沒哭，只是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房梁，像要認全這個家的每一根椽子。</p> <p class="ql-block">大姐上學晚，十歲才讀一年級。她書包是母親用碎布拼的，卻總洗得發(fā)白。1982年秋天，她趴在飯桌上寫作業(yè)，煤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晃得像棵掙扎的麥子。那晚她反復擦改一道數(shù)學題，紙都快擦破了。第二天放學，她空著手回來，把書包往灶臺一扔：“不念了?！?lt;/p><p class="ql-block">父親問為什么。她不說話，從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水順著下巴流進衣領。后來我才知道，老師當眾說她抄作業(yè)，把她本子撕了。那道題其實她做對了。</p> <p class="ql-block">從此，大姐的肩膀幫著父母親扛起了這個家。每天凌晨五點，她跟著父親去菜地。深秋的菜花上爬滿小青蟲，在露水里蜷成嫩綠的一團。我第一次跟去時，嚇得直往后縮。大姐不說話，伸手輕輕一彈，蟲子落入泥土，菜花完好無損。她的手指凍得通紅，卻穩(wěn)得像梳理自己的頭發(fā)。</p><p class="ql-block">“怕什么？”她轉(zhuǎn)頭看我，“蟲子吃菜，人吃菜，都是活著。”</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她賣過青菜、蔓菁、土豆、蘿卜。1988年冬天，她用攢了三年的錢在鎮(zhèn)上擺了個百貨攤。塑料盆、毛巾、針線、雪花膏，擺得整整齊齊。臘月二十三，小年，一個同行男人來說她占了地方。吵嚷中，男人突然從懷里掏出鐵棍。</p><p class="ql-block">母親后來哭著說，大姐當時死死護住裝錢的鐵盒子，像母雞護崽。那人罵她是“精神病”，棍子落在她背上，悶響像捶打一袋糧食。父親趕到時，大姐已經(jīng)爬起來了，正彎腰撿散落一地的發(fā)卡。她撿得很慢，每個都擦三下——這是她后來告訴我的，說沾了土就賣不出去了。</p><p class="ql-block">那晚，我看見大姐脫衣服時，背上青紫隆起，像地里被踩壞的蘿卜。我十五歲的拳頭攥得發(fā)抖：“姐，等我長大……”她反手扣上衣衫，沒讓我說完：“你好好讀書。姐沒文化，但不能讓你也沒文化?！?lt;/p> <p class="ql-block">她背上的傷好了，攤子卻收了。不是因為怕，是父親說：“咱不爭這個。”大姐沉默三天，第四天繼續(xù)跟著父親賣菜補貼家用。每次清晨送她，大姐穿著洗褪色的藍外套，回頭看我：“小龍，唱個歌吧，就你們音樂課學的?！?lt;/p><p class="ql-block">大姐教我唱起《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唱到“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時，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fā)紅：“二十年……那時候姐就老嘍?！?lt;/p> <p class="ql-block">2018年，大姐四十九歲。胃癌確診那天，她在電話里說：“沒事，就是胃不舒服?！钡曇麸h得像灶膛里最后的火星。</p><p class="ql-block">我?guī)芘R沂、濟南、廈門。化療時她頭發(fā)大把地掉，卻攢起來編成個小辮子：“等好了，還能接回去?！彼偸菃柣硕嗌馘X，我說有醫(yī)保，她搖頭：“你當我不知道？自費的藥比金粒子還貴?！?lt;/p><p class="ql-block">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操心我大兒子逗逗的功課。一天夜里，她突然說：“小龍，姐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當年賭那口氣不上學。你要教孩子，什么事都不能賭氣，賭氣傷的是自己人。”</p> <p class="ql-block">2019年清明前，槐樹還沒發(fā)芽，大姐走了。臨終前她一直哼著什么調(diào)子，我把耳朵湊近，才聽清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她哼到“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時，聲音漸漸淡了，像遠去的風。</p><p class="ql-block">整理遺物時，我在她枕頭下發(fā)現(xiàn)個鐵盒子。里面沒有錢，只有我從小到大的獎狀，每張都用塑料布包著。最底下是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有擦破的痕跡，但還能看清——是當年那道數(shù)學題，她做對了。</p> <p class="ql-block">今年春天，我?guī)鹤踊乩衔?。院里的槐樹又開滿白花，落在地上像一層雪。兒子忽然指著樹干：“爸爸，這里刻了字?！?lt;/p><p class="ql-block">我走近看，斑駁的樹皮上，有細細的刻痕——“1982.9.15，趙芹不哭”?？痰煤軠\，但二十多年過去，隨著樹的長大，那些字竟深深嵌進了年輪里，像是樹自己長出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風吹過，槐花紛紛揚揚。我仿佛看見大姐背著青菜走在田埂上，她的藍布衫被晨風吹起，像一面褪色的旗。而遠處，二十歲的她自己正從時光里走來，帶著那道終于被證明正確的數(shù)學題，和一首永遠停留在前半生的歌。</p><p class="ql-block">年輕的朋友們，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墒谴蠼惆?，我們約好的二十年已經(jīng)到了，你在哪里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