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與親人和朋友們的相處中，我獨自舔舐著自己內(nèi)心的傷痕，默默地離開故土，又一次來到了受傷的這個地方?；氐缴a(chǎn)隊后，我并沒有急著去出工，而是心安理得的在家休息玩玩。</p><p class="ql-block">不想去出工，是因為自己思想上開始有些懶散起來，覺得沒有必要太辛苦自己，也不再在意別人對自己是否出工有何看法。</p><p class="ql-block">不必去出工，是因為我每年掙的工分，所分得的糧食與茶籽油，不但足夠自己食用，而且還略有剩余，并在不斷遞增，所以我有在家休息的經(jīng)濟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剩余的糧食，我除了讓那些來家里借米，但又確實困難的村民不必歸還外，我還特意找了個大扮禾桶，放到永風的木樓板上，用來存儲稻谷，我告訴他們夫婦，缺糧時盡管去擔谷打米，不必和我說。</p><p class="ql-block">因為常年在外做民工，只要出工，每天就都會有四兩糧食作為生活補貼，加之我本來食量不大，這樣一來，我的存糧便漸漸增多，常年堆積在別人樓上的扮桶里，也難免讓其他人眼熱，于是我動了私下處理部分糧食的念頭，在那個年代里，是不允許個人私下買賣糧食的。</p><p class="ql-block">幸虧我在公社臨時基建隊做泥工時，結(jié)交了熱心助人的謝師傅，他在公社農(nóng)機站搞基建時，結(jié)識了外地來大山里做竹器編織的手藝人，幫我擔著稻谷到公社農(nóng)機站，就在將稻谷過稱后倒入打米機那刻起，受買人就開始在打米機出口處接米，這場私下的糧食交易，就已經(jīng)在不動聲色之中順利完成。糧食交易的全過程，就像電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一切盡在不言中，彼此之間的高度默契，真讓人佩服不已。賣谷人不需要米糠喂豬，買米人更不需要米糠喂豬，于是，米糠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謝師傅的酬勞，三方皆大歡喜。</p><p class="ql-block">靖縣地處海撥千米左右的雪峰山脈，山里盛產(chǎn)竹、木，每年秋天，就會有許多竹編手藝人，從雪峰山外來到山里，砍下竹子后，用青竹絲編織成竹涼蓆或工藝品，再將剝下來的竹黃片編織成曬谷墊，等到來年春插時，他們再返鄉(xiāng)回家務(wù)農(nóng)。</p><p class="ql-block">他們把青竹絲或涼竹蓆及工藝品帶往山外銷售，而在每次趕場的日子里，他們則擔著一卷卷編織好的曬谷墊，徑直送到供銷社，由供銷社統(tǒng)一收購后直接銷售，或者調(diào)撥到外地的供銷社統(tǒng)一銷售。</p><p class="ql-block">在供銷社結(jié)完帳后，他們再購買一些生活物資及糧食，返回山里繼續(xù)編織竹貨，據(jù)說，他們已經(jīng)在這里周而復始地編織竹貨許多年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天陽光燦爛，空氣也非常清新，我騎著永風大哥與別人合伙買的單車，將裝著茶籽油的竹油筒，直接放在單車橫桿下的竹簍子里，沿著高低起伏的泥石公路，遇坡沖坡，逢嶺逛奔，一路直奔縣城而去。年輕人有的是力氣，十二公里的路程，個把小時就被我甩到了身后。</p><p class="ql-block">我將單車停放在離縣委大院不遠處的空地上，竹油筒也任其悠閑地自由擺動，那個時代盡管物資匱乏，但單車、茶籽油之類的東西，你放在那里，是沒有人隨意拿走的。</p><p class="ql-block">我徑直走到縣政府大門口的傳達室，將文哥告訴我的舅舅姓名，向傳達室人員詢問。</p><p class="ql-block">我是位愛煙之人，而傳達室的那位中年男子的牙齒是煙黑色的，我便主動向他遞去一支香煙，他眼睛一溜，就看清了是“大前門”的香煙，這在當時確實是難得抽到的好煙，他趕忙笑著接過香煙，于是，我們倆的語言交流也就就此展開，不到三根煙的時間，我對舅舅的大概情況已經(jīng)有所了解：</p><p class="ql-block">舅舅姓袁，目前已從基層主職崗位上，調(diào)任縣委組織部任副職，正職暫由縣委副書記兼任，應(yīng)該說，舅舅的上升空間還是蠻大的?？h委為剛剛從基層調(diào)到縣委履新的幾位領(lǐng)導同志，在縣城各安排了一套住房，房址就在離體育廣場不遠處，離縣生資公司只有三百來米的距離。</p><p class="ql-block">舅舅的妻子姓田，是本地人，就在西街上的生資公司擔任會計職務(wù)，夫婦倆共育有四個孩子，最小的男孩剛剛一歲多。</p><p class="ql-block">了解到舅舅家的這些基本信息后，我并沒有直接去他的辦公室找他，我怕此舉會對剛履新職的他有所影響；我也沒有按了解到的新住址，馬上去他家，此時已經(jīng)快到吃午飯的時間，城里干部、學生的糧食指標，都是由國家按定量供應(yīng)的，干部每個月才29斤糧食，學生是每個月24斤至27斤的標準，食用油每月每人才四兩，他家的孩子們正是長身體吃長飯的時候，估摸著舅舅這一家子，按定量的糧、油指標生活是有難度的，所以，我不愿意在吃飯的時候去湊熱鬧，讓未曾謀過面的舅舅為難。</p><p class="ql-block">我獨自在老河街上吃了一碗面條后，估摸著舅舅家也應(yīng)該吃完午飯了，于是便按照了解到的地址，騎著單車，直奔舅舅家剛分到的干部宿舍。</p><p class="ql-block">剛修好的縣委干部新宿舍，是呈前后二橦排列的青磚青瓦房。嚴格地說，房子并沒有完全峻工，室外的散水坡、道路都還在續(xù)建之中，施工現(xiàn)場遺留下來的磚、沙、灰、瓦、石隨處可見。二棟青磚瓦房周邊的菜土，也沒有處理好，一些工程掃尾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p><p class="ql-block">可能是縣委辦公室一時也拿不出更佳方案，來安頓這些剛到縣委履新的領(lǐng)導同志，只得提前啟用尚未正式完工的新建房，提供給他們使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我提著油筒，按門牌號碼找到舅舅的新居時，房門沒有關(guān)，可能是剛剛吃完午飯，孩子正在玩耍，女主人正在廚房里洗碗，收拾炊具，唯獨未看見男主人。于是，我主動向靠近門口的男孩子問道：“小朋友，你爸爸在家嗎？”聽到有人問話，男孩抬頭望了望我，轉(zhuǎn)頭向臥房里喊了一嗓子：“爸爸，有人找你！”</p><p class="ql-block">小孩的話音剛落，臥室里馬上傳出一句典型的長沙話：“哪個哎？！”，伴隨著問話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jīng)從臥房里走了出來，映入我眼簾的是：他大約四十來歲，長著一副國字臉，身材高大魁梧，淺淺的平頭下，滿臉帶著樸實謙和的笑容；一套褪了色的土布對襟衫，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他的豪爽、大氣、精干；黑黝黝的臉上，已經(jīng)爬上了些許粗細不一的皺紋，臉上長著些許絡(luò)腮胡，一雙橡膠輪胎做的草鞋穿在腳上。</p><p class="ql-block">我整個人頓時被驚詫了，這哪里有什么縣委高層領(lǐng)導的架子，分明就是一位標準的湘西漢子，一位值得尊敬的謙和長者，全身上下，無不顯露出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與付出。于是我按文哥對他的稱謂叫道：“舅舅，我是猷文的發(fā)小同學，剛從長沙探親回來，這是他托我交給您的一封信！”。</p><p class="ql-block">“哦，猷文的發(fā)小同學哎？！快進來坐，快進來坐！”聽到是老家外甥的發(fā)小同學，舅舅的嗓音馬上變得更加愉悅起來，滿臉的喜悅，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爬上了眉梢，我能感覺到，他對家鄉(xiāng)的深深思念與牽掛，也能體味到他對外甥的喜愛。</p><p class="ql-block">就在我與舅舅對話的這會兒，舅媽已經(jīng)收拾好廚房走了過來，喜滋滋地說道：“猷文的同學來噠哎！”我順手將油筒遞了過去說：“舅媽，生產(chǎn)隊正好分了一些茶籽油，我那里除了一個油缸，就再沒有地方裝了，所以順便給你們帶點新茶籽油嘗嘗?！本驮诮o她遞過油筒的同時，我的眼睛忽然停住了，我笑著對她說道：“舅媽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卻看見過你好多次了！”。</p><p class="ql-block">舅媽接過竹油筒后笑盈盈地說“是嗎？”</p><p class="ql-block">我接著說道：“因為西街這條路，一直沒有完全修好，晴天灰，雨天泥，所以我進城時，便喜歡選擇從生資公司門市部的這個門進去，再從那頭的門出來，這個長度可能有二十多米，多少也減少了我一點行走的不悅，往返的次數(shù)多了，我自然也就認識你了！”</p><p class="ql-block">“啊啊，你這么一說，我還慢慢地真有些印象了！”舅媽爽朗地笑著說。</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覺中，我們一下子都變得熟悉起來，從聊天中知道，舅媽還有兩個妹妹，都已參加工作，而她的這兩個妹妹，正巧我還都認識。</p><p class="ql-block">大妹妹就在舖口公社信用社工作，大妹夫也在信用社工作，并且還是王家生產(chǎn)隊積肥勞模的大兒子，這個人我當然認識；小妹妹我就更熟悉了，我到她所在的小麥加工作坊兌換過面條、面粉，可能是她聽到我講話是長沙口音，而她的未婚夫正好在長沙當兵，一來二往中我們就認識了，我回長沙時，她準備了一大包東西托我?guī)Ыo她的未婚夫，而我也輕車熟路地在省軍區(qū)對面的營地找到了他，算是完美送達。</p><p class="ql-block">這么一來，我和他們的交流就更加隨意而愉悅。在閑聊中，談到縣房產(chǎn)公司蓋的這兩棟新平房，并不包括室內(nèi)任何設(shè)施，所以并沒有安排砌柴火灶（當時只有柴作燃料）。舅媽人緣關(guān)系廣，私下找到房產(chǎn)公司的幾位小師傅，想請他們幫忙砌灶，可他們還只會砌墻，而不會砌柴火灶。那位會砌柴火灶的師傅，卻暫時沒有時間。如今他們家，只得在廚房里臨時碼上幾塊青磚，架口鐵鍋湊合著搞飯吃。</p><p class="ql-block">聽到這里，我笑著說道：“你找我就對啦！我就是干過幾年的泥工，并且還幫公社食堂、大隊學校以及一些私人砌過好多座柴火灶臺了。”舅舅舅媽聽到我能幫他們解決這個問題，更加開心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商定這個星期天，趁著他倆人都放假在家休息，我來幫他們把柴火灶及煙囪砌好。為了減輕星期天的勞動強度，我隨即將施工隊丟棄在住房周邊的百多塊青磚歸攏成堆，又擔了兩擔沙子、石灰放在一邊，畢竟人年輕，這些準備工作一會兒就被我干凈利落地完成了。</p><p class="ql-block">眼看又到了他們夫婦倆要去上班的時間，我連忙趕緊告辭，蹬上自行車打道回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轉(zhuǎn)眼就到星期天，考慮到要在一天內(nèi)單獨完成砌筑柴火灶臺及煙囪的泥、付工工作，工作量還是蠻大的，于是我便起了個早床，隨便吃了點東西，拿上砌刀，鐵、木抹子，用布袋子裝了幾斤米，騎上永風大哥的單車直奔縣城。</p><p class="ql-block">舅舅全家這天也都起了個早床，等我趕到他家時，全家人都已經(jīng)吃完早飯，等我到后即可開工。</p><p class="ql-block">我趕緊攪拌好砂漿，往青磚上澆了些水，沖洗掉表層的灰土。畢竟已經(jīng)砌筑過十多座柴火灶臺，干這活已算得上是輕車熟路，加上自己砌墻的熟練程度，已經(jīng)是達到了眼到、手到、磚上墻的程度，待我作好砌灶準備工作后，我的身形就如蜻蜓點水般的連續(xù)十幾個起伏后，一座豬腰型柴火灶的底座形狀就出來了。</p><p class="ql-block">其實，這看似簡單的柴火灶，砌筑起來還是有諸多講究的。</p><p class="ql-block">家里常用的煮飯、炒菜鍋大小，決定了這座灶臺的平面大?。惶聿袢肟诘某?，決定了這座灶臺在廚房里的具體位置，更決定了灶膛火是否易燃且無煙回流；添柴入口底部磚的設(shè)置高度，決定了灶臺的高度、用柴量的多少以及外形是否美觀；灶膛內(nèi)環(huán)循煙道的設(shè)置與煙囪道的相互連接，直接決定了這座柴火灶臺是否省柴、火力的大小、柴火煙是否回流、煙囪虹吸力的大小等關(guān)健性技術(shù)。</p><p class="ql-block">灶臺砌到一半的時候，門外進來一個人叫了我一聲，我抬頭一看驚呆了，來者竟然是我同大隊高我二屆的長沙知青曉鴻，也是我當泥工時的付工，因為同是知青，后來跟在一起學做泥工。</p><p class="ql-block">只見他進來打過招呼后，馬上幫我搬磚遞砂漿，屁股后面還別了一把砌刀，看來他是知道我今天會在這里砌柴火灶的，不過干這個技術(shù)活，目前他還幫不上忙，倒是多了一個付工，我在體力上自然是輕松了許多。</p><p class="ql-block">在休息閑聊中我才得知，他的母親與文哥的母親，同是一個工廠的工友，聽聞她的弟弟在靖縣公干，當即請她幫忙介紹給自己的兒子認識，待曉鴻按地址找到舅舅家時，舅媽聽他說是舖口同樂大隊的知青時，便問他認不認識舖口江灣隊的小許，隨口說到，星期天小許還會來幫她們家砌柴火灶，曉鴻當然知道這個人就是我，平日里本就少言寡語的曉鴻，只說了認識便沒有了下文，于是今天特意趕來出力，這才有了今天的相見，怪不得舅舅夫婦始終未向我提及此事，原來他們并不知道曉鴻會來。</p><p class="ql-block">有壯勞動力相助，我的體力消耗少了許多，施工進度卻加快不少，到吃午飯時，灶臺就基本成型，下午四點左右，煙囪巳用砌清水墻的方式砌筑完畢，灶臺則用石灰砂漿上漿抹平擠漿拋光后，還算漂亮，我將兩口鍋分別墊漿壓實安穩(wěn)后加了些水，去拿了一把茅柴引火后丟入灶膛，茅柴“哄”的一下就燃了起來，我接著又丟了幾小把茅柴進入灶膛，室內(nèi)未見余煙，只見煙囪口上裊裊炊煙輕柔起舞，這一切都意味著，這個柴火灶已經(jīng)圓滿完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舅舅媽見狀高興得只說謝謝，孩子們看到廚房里已沒有煙熏火燎的場景，也高興得直跳，我當即要孩子們將柴火熄滅恒溫，過早過快過高的灶溫，將會使灶臺表面開裂。</p><p class="ql-block">今天主要的事情已經(jīng)做完，曉鴻則在收拾打掃場地，我收拾好工具，準備早他一步先回生產(chǎn)隊。</p><p class="ql-block">我心里揣測，現(xiàn)在又多了一位同樣需要幫助的曉鴻，這就更會讓一貫嚴格自律正直的舅舅為難了，因為我知道，招工這事歸縣計委管，舅舅是管黨員干部的官，與知青招工根本搭不上界。如今舅舅政治生涯正呈上升期，更不可能違反原則去計委找人辦事，更重要的是，在僧多粥少的知青招工指標中，即算去打了招呼，還真不一定能辦成。</p><p class="ql-block">看著廉潔自律，一身正氣的舅舅，我不能讓潔身自好的他為難，經(jīng)過兩次的接觸與語言交流，我從心里開始敬重他，也確信他將會有很好的政治前途。而我也自信，大隊、公社領(lǐng)導對我表現(xiàn)的認可，就是將來招工提名的加分項。于是，我決定自行退出這份尋覓中的幫助。</p><p class="ql-block">我收拾好工具，向舅舅、舅媽及曉鴻分別打了招呼后，獨自先行返回生產(chǎn)隊，盡量多留出一點時間，讓曉鴻和舅舅、舅媽多聊聊家常。</p><p class="ql-block">在經(jīng)過中藥店時，我特意進去買了一瓶北京同仁堂出品的“國公酒”，上次進城經(jīng)過中藥店時，我看到了中成藥櫥柜里擺了一瓶“國公酒”，走進去問了問價格，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帶的錢不夠，只得暫時作罷，這次進城，特意帶夠了藥酒錢，買了后準備送給永風大哥。</p><p class="ql-block">永風大哥患有風濕病多年，這段時間正在發(fā)病，全身疼痛難忍，我在長沙就聽說，北京同仁堂的“國公酒”對治療風濕病有奇效，所以上次進城就專門進藥店看看是否有貨。</p><p class="ql-block">值得高興與欣慰的是，永風大哥吃完這瓶“國公酒”后，風濕病竟然完全好了，買了這瓶藥酒，做了這件好事，讓永風大哥念叨了幾十年，這當然是后話了。（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