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遠(yuǎn)東自駕游第八十一天（7月27日）游記：遠(yuǎn)東的豬蹄</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周末，照理是該有些閑情的。但因為雨天草原路的等待，便只覺得無聊得發(fā)慌，心里頭更是沒來由地著急，仿佛被這廣漠的遠(yuǎn)東天地間那種無言的沉寂給壓得透不過氣來。</p><p class="ql-block"> 修理廠那位來自中國的廚師老王，大約是看出了我的煩悶，湊過來，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神秘兮兮地對我說：“這里的豬蹄子，嘿，那才叫一個實惠！”他伸出三個手指頭，在我眼前晃了晃，“這么大個兒的，一個才三塊人民幣?！蔽移鸪跏遣淮笮诺?。在這異國他鄉(xiāng)，物價常常是出人意料的。然而，“三塊錢”這個數(shù)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進了我這潭無聊的死水里，終究是漾開了一圈希望的漣漪。去看看也好，我想，權(quán)當(dāng)是驅(qū)散這漫長白日里的一點寂寥了。</p><p class="ql-block"> 老王說，路不好走，開車去便當(dāng)些。我便請他上了車，由他指點著方向。車子駛出修理廠，離開了那條還算平整的主路，便一頭扎進了一片坑坑洼洼的所在。那是怎樣的一條路啊，仿佛被巨人的犁鏵胡亂翻耕過，又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無聲的炮擊，滿是瘡痍。車輪在深淺不一的水洼與土坑間顛簸著，緩慢地、吃力地向前蠕動。二十多分鐘的路程，竟感覺比開了一整天的長途還要磨人。窗外掠過的，是些低矮的、顏色黯淡的木板屋，間或有一兩幢蘇聯(lián)時代留下的赫魯曉夫樓，斑駁的墻面上訴說著歲月的無情?？諝饫飶浡还沙睗竦?、帶著些微腐木和煤煙氣息的味道。這二十多分鐘，仿佛是一段被刻意拉長了的時光，將我那點因廉價豬蹄而起的微末興致，也顛簸得七零八落了。</p><p class="ql-block"> 終于，在一個看起來頗為荒僻的角落，一座龐大的、倉庫似的建筑出現(xiàn)在眼前。這就是老王口中的“大超市”了。走進去，果然是批發(fā)的格局，穹頂高闊，燈光有些清冷，照著一排排望不到頭的貨架。貨物都堆砌得如山一般，透著一種粗獷的、毫不修飾的實用主義氣息。顧客寥寥，空曠的廳里回蕩著我們自己的腳步聲，更添了幾分冷清。</p><p class="ql-block"> 老王熟門熟路，領(lǐng)著我七拐八繞，來到一排冒著森森白氣的冰柜前。他拉開一扇柜門，用手一指：“喏，就這兒?！蔽腋┥砜慈?，果然，在堆積的凍品之間，靜靜地躺著一些碩大的、象牙白色的豬蹄。它們被處理得很干凈，光溜溜的，帶著冰霜凝固時那種硬朗的線條。我撿了三個，上秤一稱，一百盧布。心里默算一下，果真還不到十元人民幣。拎在手里，沉甸甸、硬邦邦的，每一個怕不都有一公斤重。這分量是實實在在的，這價錢也是實實在在的，可不知怎的，我心里先前那份撿了便宜的竊喜，反倒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難以名狀的平靜。</p><p class="ql-block"> 回到修理廠，老王熱心，拎出他那套家伙事——一柄工業(yè)用的火槍。藍(lán)色的火苗“噗”地一聲竄出來，發(fā)出急促的嘶鳴，像一條暴躁的毒蛇的信子，舔舐著豬蹄的每一個角落?？諝庵辛⒖虖浡_一股焦糊的、帶著些許腥氣的特殊味道。原本冰潔的表面，瞬間被烙上焦黑的痕跡，這粗野的工序，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原始的儀式感。</p><p class="ql-block"> 待到煙火氣散盡，將它們投入清水中，只加幾片姜、一撮鹽，慢慢地?zé)踔?。不多時，一股淳厚的、帶著膠質(zhì)的肉香便頂起了鍋蓋，在修理廠這滿是機油與鋼鐵味道的空氣里，開辟出了一小塊溫暖而慰藉的領(lǐng)地。煮熟了，撈起來，蘸一點點醬油，送入口中。那蹄肉已是極爛，幾乎不用咀嚼，只在唇舌間一抿，便化作一股暖流，順著喉管滑下去了。皮與筋是糯的，粘稠地膠著著，滿滿的膠原蛋白。最難得的是，果真如老王所言，沒有半分腥氣，只有一股清水熬煮出的、食物最本真的甘甜。這口感，是厚實而誠懇的，它填補的，似乎不只是胃里的空虛。</p><p class="ql-block"> 我們坐在廠房門口廢棄的輪胎上，就著夕陽的余暉，啃著這碩大的豬蹄。老王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他說，他們的中國老板，精明得“一個子兒能掰成兩半花”。平日里，大家的伙食不過是饅頭、白菜、蘿卜這幾樣來回地轉(zhuǎn)，連吃碗大米飯，仿佛都成了奢侈的享受?！岸亲永餂]油水啊，”老張嘆了口氣，用下巴指了指周圍幾個正埋頭啃蹄子的工友，“沒法子，大伙兒只好自己想辦法。”</p><p class="ql-block"> 于是，買這種便宜的豬蹄，托人去遠(yuǎn)郊的市場買整只的凍雞，或是趁著休息日，到附近的河邊去垂釣，便成了這群異鄉(xiāng)人最隆重的業(yè)余生活，也是他們對抗這單調(diào)與匱乏最直接的反抗。日復(fù)一日，他們對于哪里能買到最便宜的肉食，哪段河灣藏著最肥的魚，都已是“熟門熟路”了。我聽著，嘴里那鮮美醇厚的蹄肉，忽然間仿佛多了一絲苦澀的底味。這龐大的、三塊錢一個的豬蹄，它所承載的，又何嘗不是一頁頁被壓縮了的、關(guān)于生存的、細(xì)碎而堅韌的敘事呢？</p><p class="ql-block"> 我原先那份“無聊”與“著急”，此刻早已不知所蹤。遠(yuǎn)東的黃昏，因了一只偶然得之的豬蹄，竟讓我窺見了一幅遠(yuǎn)比湖光山色更為真實、也更為沉重的人生圖景。那滋味，復(fù)雜地留在舌根上，也沉沉地，壓在了我的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