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在盤山路上蝸行。雪是元旦時落的，有7一8公分厚，覆在枯黃的草甸上，有些地沒過枯草。車窗外的世界漸漸陽光高照，松林從翠綠轉(zhuǎn)為墨綠，再轉(zhuǎn)為一種鐵青——那是海拔升高的印記。兩只禿鷲安靜地立在特制的轉(zhuǎn)運籠里，偶爾轉(zhuǎn)動脖頸，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車內(nèi)，沉靜得不像猛禽，倒像兩位參透生死的老僧。</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它們來的那日。第一只是冬至前一天到的，林業(yè)局的人用厚毯子裹著送來，右爪腫脹如拳，足墊卷縮。它蜷在角落，羽毛蓬亂，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倦。第二只是誤入村莊的，冬月里的某個清晨，它突然降落在農(nóng)田地，引起一陣恐慌。后來才發(fā)現(xiàn)，它是餓極了，又或是迷了路。檢查時它異常溫順，任人擺布，仿佛知道這些兩足生物并無惡意。</p><p class="ql-block"> 救助站的小羅、小陳給它們?nèi)×伺R時的名字——冬至和冬月。治療足墊炎是個細(xì)致活：清創(chuàng)、上藥、每天更換敷料。冬月則需要補充營養(yǎng)，它太瘦了，胸骨突出如刀鋒。我有時下班后去觀察室看它們。冬至總是單腳站立，受傷的爪子微微懸著，那姿態(tài)里有種尊嚴(yán)，仿佛在說：疼痛并不能讓我倒下。冬月則常常望著室外，盯著天空中偶爾掠過的飛鳥影子，翅膀微微張開，又合攏。</p><p class="ql-block"> 最動人的是喂食的時候。為了不讓他們失去野性，飼養(yǎng)員從不親手喂肉，而是遠(yuǎn)遠(yuǎn)拋去一只死雞。第一次，冬月遲疑了很久，終于一躍而起，準(zhǔn)確的壓住整個雞用尖銳喙一塊一塊的撕扯肉塊。那一刻，它眼中有什么東西蘇醒了——那是屬于天空的記憶。冬至由于一只爪子有問題不能跳躍，吃起來還是有點費勁，但這并不影響它的食欲，兩家伙每頓都能吃掉整只雞。餐后還不忘用喙梳理羽毛，格外認(rèn)真，一根一根，把囚禁期間失去光澤的飛羽重新整理得油亮。</p><p class="ql-block"> 車停在了海拔兩千五百米的山脊上。風(fēng)驟然緊了，卷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工作人員抬下籠子，打開門。時間仿佛凝固了片刻。</p><p class="ql-block"> 然后，冬至先走了出來。它站在雪地上，不斷的抖動翅膀，熟悉試飛的姿勢，翅膀完全展開——那翼展竟有兩米多寬，投下的影子籠住了一片雪地。它沒有立即飛走，而是轉(zhuǎn)過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我永遠(yuǎn)忘不了：沒有感激，沒有眷戀，而是一種確認(rèn)，確認(rèn)眼前的天空是真的，風(fēng)是真的，自由是真的。然后它蹬地，助跑，雙翅拍打卷起一陣雪霧，騰空而起。</p><p class="ql-block"> 冬月我們遲放了一會，遲遲不肯離去，我以為身體沒有康復(fù)，隨即問郭主任咋回事？郭主任說：“今天上午給喂了一個雞，也許吃的太多了?！焙髞硇￡愓f暈車了，把吃掉的雞塊吐出一大半。于是我們決定讓它休息一會。果然休息了30分鐘后它起飛了，飛得很高，直直沖向藍(lán)天深處，然后開始盤旋，一圈，兩圈，越盤越高，成了碧空中的一個小黑點。我們仰著頭，直到脖子酸了，眼睛被雪光刺得流淚。它們終于變成了真正的禿鷲——不再是需要救助的病患，而是雪線上的王者，天空的主人。</p><p class="ql-block"> “成功了！”年輕的獸醫(yī)小陳歡呼起來。大家相視而笑，笑容里有種共同的、無需言說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車?yán)锏臍夥蛰p松了許多。小陳說起這兩年的救助記錄：受傷的鸮雕、中毒的豹貓、迷途的黑鸛……近六十個生靈，從這里重回山野。我望著窗外倒退的紅樺林，心里涌起難以名狀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我和自治區(qū)林草局保護處景處長商議在六盤山建設(shè)一處野生動物救助站事誼。沒想到這件事情得到了自治區(qū)林草局李副局長的大力支持，從項目設(shè)計、論證我一直參與，記得在項目論證會上，個別人默默說：“花這么多錢救助野生動物，值得嗎？”我說不出大道理，只是反復(fù)說：“鳥類是人類的朋友，它們本該在天上?！?lt;/p><p class="ql-block"> 如今救助站的白墻已被風(fēng)雨洗出淡淡的青灰。每天清晨，籠舍里傳來各種鳴叫、撲翅聲，那是生命最原始的交響。我們的年輕專業(yè)工作人員問過我：“它們記得我們嗎？”我總說不知道。但我想，記得或不記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做的善事，也是我們所有自然保護區(qū)工作人員的職責(zé)，親近自然、保護自然、順應(yīng)自然，讓生命在自然中繁衍才是至高無尚的榮光。當(dāng)它們再次翱翔時，這世上多了一群記得它們的人——記得冬至忍痛站立的身影，記得冬月凝視天空的眼神，記得每一次放歸時，那顆懸著終于落下的心。</p><p class="ql-block"> 車開始下山了。雪漸漸薄了，露出了褐色的山體。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放歸的山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風(fēng)卷著殘雪，在天地間寫著無形的詩篇。兩只禿鷲早已不見蹤影，但我仿佛還能看見它們：在更高的云端之上，在人類無法抵達(dá)的碧空深處，正乘著上升的氣流，飛向?qū)儆谒鼈兊?、廣闊無垠的明天。</p><p class="ql-block"> 而我們的車?yán)^續(xù)向下，駛回人間煙火里，帶著一身雪的味道，和心頭那片揮之不去的、湛藍(lán)湛藍(lán)的天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