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老知青家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1月10日 05:05</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北京</p> <p class="ql-block"> 錫林郭勒歸去來宋紅崗錫林郭勒，蒙古語，意為丘陵之河。清順治、康熙年間，在錫林河一帶的10旗均設(shè)扎薩克，會盟于河北岸的“楚古拉干敖包”崗上，故命名為錫林郭勒盟，沿用至今，全盟總面積203萬平方公里，草原面積占70.3%，邊境線長1096公里?，F(xiàn)轄九旗、一縣、兩市，全盟109個蘇木、11個鎮(zhèn)、33個鄉(xiāng)、59個農(nóng)牧林漁場?？?cè)丝?0.3萬、蒙古族人口占26%。1984年全盟牲畜總數(shù)829.5萬頭(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地名志》</p><p class="ql-block"> 看見了，坡上的那一片墓地。他們死于一場可怕的荒火。從1972年5月5日以后，這墓地上的草黃了16次，又綠了</p><p class="ql-block">16次。</p> <p class="ql-block"> 在這里陪伴亡靈的，只有死者生前放牧過的牛羊們的后代，還有這草原上的太陽和四季不斷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在墓碑前放下大捧的野花，他們默默轉(zhuǎn)身登車而回。草原公路像黃綠相間的帶子，從山坡墓地，一直飄向不遠的小鎮(zhèn)芒哈圖。一切都并不遙遠，卻像隔了一個世紀。20年前，這里是內(nèi)蒙古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5師43團團部。就是這條路上，車轔、馬蕭蕭，安營扎寨、屯墾戍邊、來了那么多北京知識青年。如今，只有這69人長眠在陵園里。</p><p class="ql-block"> 小鎮(zhèn)旁的那條河，還有這片草原，因此而改名“寶日格斯臺(柳樹)”。當(dāng)這個曾經(jīng)因大火而震撼了多少北京人的地方出現(xiàn)在車窗外的時候，沉默的車內(nèi)突然響起了沉緩的歌聲：“錫林郭勒音，沃森那嗬”。好幾個人的聲音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錫勒寶勞日希格，莫里莫里金那嗬……”</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首贊美錫林河的蒙古族民歌，陪伴了他們的青春。他們曾經(jīng)顛在馬背上高歌歡唱，曾經(jīng)仰靠在蒙古包的哈那墻上低聲悄吟，有過多少次的把酒酣歌，也有過多少次的長歌當(dāng)哭。多少年過去了，青春逝去了，草原只存在記憶中了，《錫林郭勒》的歌聲也隨著遠去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他用不著道歉</b></p><p class="ql-block"> 春節(jié)假日的最后一天，客廳里坐了30多人，擠得滿滿的幾張拼在一起的桌子上，也擺得滿滿的：奶茶、手扒肉……顯然，這又是一次草原老知青的聚會。</p><p class="ql-block"> 這類聚會，有人說，是敘舊，是感情的依戀，是缺乏勇氣的表現(xiàn)。說盡管說，聚會仍然不斷。</p><p class="ql-block"> 冠青N舉起酒杯：“今天我想先敬曲折一杯，當(dāng)年是聽了你的報告才去草原的?！币黄β?，曲折也站起身來：“去年聚會時，很多知青見了我就說：‘我們下鄉(xiāng)，就是你蠱惑的?！绻蠹艺娴剡@樣埋怨我，我借主人這杯酒，向諸位朋友道歉了?！?lt;/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曲折</b></p><p class="ql-block"> 曲折，當(dāng)年是二十五中高三的學(xué)生，在北京的“老三屆”中頗有些知名度的。那年春上，江青朝三幕四的講話，挑起北京中學(xué)生“四·三派”、“四·四派”斗個不停，有頭腦的學(xué)生已是十分厭倦了。當(dāng)曲折扔下《兵團戰(zhàn)報》的編輯工作，拿起了地圖，他那時是將自己做了改造對象還是將邊疆做了改造對象？多半是后者。最初的選擇是遠得不能再遠的新疆西北邊境上的拜城。北京市革委會安置辦公室的同志一片好心，搖了搖頭：“中蘇邊境上局勢很不穩(wěn)，你們要去邊疆還是去這里吧”。手指那么一落，那變幻莫測的大草原上，就發(fā)生了說不盡的悲歡離合。</p> <p class="ql-block"> 那是1967年10月9日，曲折等10名北京中學(xué)生在天安門廣場宣誓后毅然北上出塞，成了文化大革命中上山下鄉(xiāng)的“新農(nóng)民”里最有影響的先驅(qū)。北京市革委會的干部一直送他們住進了蒙古包，為宣傳“新生事物”而忙碌的照相機、攝影機、麥克風(fēng)也一直跟到了羊群邊。</p><p class="ql-block"> 過了一個月，第二批近400名“新牧民”到了，又過了不到一年，在百花盛開的夏日草原上，北京新牧民的人數(shù)達到4000之多。這些，都發(fā)生在毛澤東揮動巨手之前。</p><p class="ql-block"> 1968年12月21日，隨著那只巨手的揮動，卷起了狂潮般的人口大遷移，一屆又一屆的城市中學(xué)生涌向了農(nóng)村。到毛澤東去世那年，上山下鄉(xiāng)的學(xué)生總數(shù)超過了1700萬。“知青”，成了含有幾分輕蔑、又有幾分苦澀和幾分自豪的專用名詞。</p><p class="ql-block"> 窗外不時傳來已顯稀落的爆竹聲，又一鍋熱氣蒸騰的奶茶端上了桌，曲折的話沒有說完：“一直到今天，也許是到永遠，人們也弄不清楚，我們10個人的北上出塞，對老人家揮動巨手是不是起了某種作用。人到中年，回憶青春往事，那自由戀愛以至于私奔的人與被迫出嫁的小媳婦，個中滋味是大不一樣的。</p><p class="ql-block"> 座中實實在在享受過與草原熱戀甚而至于私奔的大有人在：</p><p class="ql-block"> “那天早上，我揣了一副圍棋，告訴家里人找同學(xué)下棋去，就到了火車站，藏在車廂的廁所里，便跑到草原去了?！?lt;/p><p class="ql-block"> “我們大隊接到通知準備接收16名北京知青，可到了地方一數(shù)，整整多出11人，隊長不愧是成吉思汗至誠待客的古老扎薩(訓(xùn)戒)的繼承人，二話不說又去買回了三套蒙古包?！?lt;/p><p class="ql-block"> “我們是冬天自己借了路費跑去的，旗安辦的人說什么也不給辦手續(xù)，沒等兩天，最高指示來了，我們幾個才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搅搜鸥慑a力?！?lt;/p><p class="ql-block"> 仍帶著滿身學(xué)生味的老知青Y接下去說：“研究歷史的稱60年代為‘一個全世界都年輕的年代，一個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年代’，不能否認，當(dāng)站在學(xué)校與社會的交接點上的時候，我們對草原的向往無論是多么熱烈，多么真誠，它畢竟是打上了那個年代的烙印。被強制認可的某種社會意識和社會行為，取代了我們原本應(yīng)該有的豐富多采的人生選擇。在告別城市的時候，不少人的潛意識里，還是埋藏著各種痛苦的：無學(xué)可升，無業(yè)可就，有的人甚至無家可歸。后來，是草原的古樸、坦蕩、真誠，治愈了我們被“文革’重創(chuàng)的心靈傷痛，剛才曲折向大家道歉，我建議，我們唱首歌來回答他，‘錫林郭勒音，沃森那嗬'——”30多個人的聲音整齊有力地響起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重返草原(曲折、郭兆英夫婦)</b></p><p class="ql-block"> “錫林郭勒”的大合唱剛一結(jié)束，曲折就接了上去：“我感謝大家用這首歌回答我的道歉。在上山下鄉(xiāng)這場經(jīng)歷中，我們這伙人畢竟有著不同于農(nóng)區(qū)知青和兵團知青的意外收獲。拿我來說，就決不希望下一代再走我這樣的路，我為兒子起名叫光明，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lt;/p><p class="ql-block"> 知青朋友們對他又一次回報以掌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史無前例的“碰撞”</b></p><p class="ql-block"> 在標(biāo)有“莫斯科——烏蘭巴托——北京”字樣的國際列車上，剛剛采訪了一場國際賽事的李大同站在車廂窗前，火車飛馳在異國大地上，“上烏丁斯克”、“烏蘭烏德”……</p> <p class="ql-block"> <b>左一是李大同，正和伙伴們在草原上出游</b></p><p class="ql-block"> 列車晃動得厲害，沖上了蒙古高原，又過了一天，飛馳在內(nèi)蒙古草原。哦，到了，這就是留下了若干青春的那片土地。在一個叫白音德力格爾的牧場，當(dāng)了八年知青的李大同，學(xué)了一口漂亮流利的蒙語，會用蒙文公布賬目；看蒙文長篇小說的速度，曾叫那些牧人大為吃驚；調(diào)理出的馬，硬是在那達慕大會上跑了個冠軍。在蒙古族牧人看來，他簡直就是個活脫脫的“蒙人”。想到這里，他對著車窗外的草原得意地微笑了。</p><p class="ql-block"> 穿越了歐亞大陸，跨越了60年代到80年代，跟前這沉默的高原好像不再沉默，在中學(xué)教科書上知道的事情，都出現(xiàn)了。剽悍的北方游牧民族曾多少次沖下這片高原，與中原上的農(nóng)耕民族爭奪生存空間。13世紀，這里的蒙古民族取得了中原的統(tǒng)治權(quán)，甚至也穿越了歐亞大陸。北京人都知道，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忽必烈先建元上都，就在錫林郭勒的深處，14年后才離開草原，正式遷都到當(dāng)時被稱為大都的北京城。北京與草原，自古以來就有著血脈淵源。還是在初學(xué)蒙語的某一天，李大同忽然大悟：從小生活的“胡同”，就是由蒙語“呼都格(井)”譯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 在“史無前例”中，幾千名在京都鬧市長大的青少年，告別了都城，跨過了大工業(yè)中心地區(qū)、農(nóng)耕地區(qū)、半農(nóng)半牧區(qū)、定居牧區(qū)，最后到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區(qū)。哦，那幾天，真像是逆行了幾千年來人類社會形態(tài)演進的軌跡。</p><p class="ql-block"> 城市知青和蒙古族牧民，兩個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生活故道的社會群體像迎面走來的兩支駝隊，就這樣被一場空前的政治動蕩沖撞在一起。兩支駝隊的背后，是民族、地域、生活經(jīng)歷、傳統(tǒng)文化的巨大差異，于是，免不了有對峙、懷疑、摩擦：但一方古樸，一方單純，于是，又有了朝夕與共的接觸、交流、滲透。封閉被打破了，游牧民族注入了現(xiàn)代文明，城市中學(xué)生的柔弱氣質(zhì)也被草原的陽剛之美重塑。</p><p class="ql-block"> 暮色中，遠處是依稀可辨的馬群，久違了！當(dāng)年一個戴著深度近視鏡的北京學(xué)生，牽著馬走向那達慕大會主席臺，領(lǐng)走了60華里長距離賽馬的頭獎！聽著四周一片“北京思赫騰”的歡呼聲，那滋味一輩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從那次以后，再也沒參加過賽馬，卻跑到莫斯科去采訪球賽了，人生的軌跡啊，竟會這么大幅度跳動！</p><p class="ql-block"> 他是全隊知青中最后一個離開草原的，因為他的父親總也“解放”不了。走時正是隆冬，雪下得很大，可是全隊的人幾乎都到隊部來送他，就連到百多里外的冬季牧場上出牧的人也都冒著雪趕回來了。知道他喜歡聽草原上的歌，牧人們選了兩名歌手，為他唱遍了草原上的歌。馬頭琴的旋律，一直響到了深夜。</p><p class="ql-block"> 那天，全隊的牧人都陪著他，喝酒、吃肉、唱歌。他醉了，他也放開喉嚨唱起來，摸著自己做的、幾乎是全隊最好的套馬桿和最漂亮的馬鞍子、他流淚了。他記得很清楚，牧人們靜下來，聽著他帶淚的歌聲，是那首贊美草原的歌——《錫林郭勒》。</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心中的《錫林郭勒》旋律，一直伴他到北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個充滿哲理的地質(zhì)理論</b></p><p class="ql-block"> 很有點兒可惜，烏珠穆沁草原上的《黑駿馬》，后來終干沒有能夠走上銀幕。雖然，電影界的幾位藝術(shù)家曾經(jīng)試圖做這件事。那年，正在日本講學(xué)的張承志，囑托他所信任的知青朋友李志偉，帶了制片廠的Z、X等幾位導(dǎo)演、攝影、美工，到了黑駿馬的故鄉(xiāng)。他們誠心誠意地體驗生活，挑選外景地，甚至相中了幾個“索米婭”………</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李志偉，正在石油研究院的一個課題組里忙著，已從知青變?yōu)樘降V者了。別后十年的草原，撩撥得他坐立不安。車站、道路、熟人、熟人成年了的孩子，沒有一樣不與記憶吻合，活像當(dāng)年出遠門辦事又回來了。</p> <p class="ql-block"> 山腰上，路的下面是碧綠的山谷，濃密的林木，像塊美麗的壁毯，掛在陡峭的山背，淡綠色的水草地從遠方狹長的溝口潮水般涌來，鋪滿靜靜的谷底。路旁的灌木里，不時有被汽車驚嚇的野雞竄出。一陣急雨過去，藝術(shù)家們眼前出現(xiàn)了異常輝煌的景色：遠山掙脫了烏云的纏繞，橙色耀眼的光芒終于從天地交換處噴射而出，金色、橙色糅合著，透射出團團雨霧，給草地、山川、河灘罩上一層神奇的異彩，郝依勒寶格達山那有氣勢的雙峰，披著金光矗立在遠方。輕柔秀美的烏珠穆沁草原，一直延伸到那山腳下，從那里開始，便添了幾分粗獷野莽，漸漸鑲?cè)肓舜笈d安嶺廣闊的原始森林。坐在車中的X異演被草原容貌“鎮(zhèn)”住了，一路叫絕，禁不住對李志偉說：“編個故事吧，這么豐富的外景，你朋友的《黑駿馬》用不完，只要你能再編個故事，我還能拍出一部出色的電影。”</p><p class="ql-block"> “這里，曾是很有名的道爾吉王爺?shù)念I(lǐng)地，有過不少迷人的傳說，這里還生活過成百上千從北京、天津、呼市、保定等地來的少男少女，也留下了不少含淚的往事，又苦又浪漫，你想聽？有的是?！?lt;/p><p class="ql-block"> “有的是?！笨伤麤]有說下去，重返草原，以新的身份與草原相見。陡然地、一種新鮮的感受使他開始用俯瞰人類自身生存狀態(tài)的口氣和地質(zhì)行話，為X異演他們幾個講了一段話，不是美麗的傳說和動人的故事，而是驗證了一個充滿哲理的地質(zhì)理論。</p><p class="ql-block"> 烏珠穆沁在錫林郭勒的東部，它的南部是蘇嘎斯?fàn)柛律?，屬大興安嶺山脈，山體向東北延伸，連接了東部的寶格達山。這兩條山系，與北部中蒙邊境上的巴龍馬格山地、錫林郭勒中部著名的阿巴嘎熔巖臺地，挽手搭臂，共同塑造了一個大型地貌盆地——烏珠穆沁盆地。</p><p class="ql-block"> 從烏珠穆沁西部向東北方向遙望，每隔30到40公里，便有一條南來北往的河流，六河組成豐沛的水網(wǎng)。它們源于草原之外的大興安嶺。受區(qū)域大地升降傾斜的管制，它們被迫北上，經(jīng)年累月地載著大地的原始物質(zhì)，運往鳥珠穆沁，在一個巨大的扇形流域里，建造了一塊富庶美麗的草甸草原。地質(zhì)學(xué)家在這里采集到的數(shù)字是：近代沉積層200---300米。而近鄰的盆地之外，卻只有20--50米。造成這種差異的自然機制，就是大地的沉降。有一個充滿哲理的地質(zhì)理論：不要怕沉降，在沉降的大地上才會有豐厚的積淀。</p><p class="ql-block"> 汽車終于開進了當(dāng)年公社所在地，現(xiàn)在都恢復(fù)了舊稱，叫“蘇木”了，X異演還沉浸在“地貌說”里，住進招待所，又接著催李志偉講下去：</p><p class="ql-block"> 寶日格斯臺郭勒等六條姐妹河，在從東南向北傾斜的無垠的平原上，呈巨大的扇面展開，橫鋪東西，縱貫?zāi)媳?，氣勢浩蕩，是賦予草原盎然生機和綠色生命的血脈。</p><p class="ql-block"> 然而大自然的規(guī)律常常是冷酷的。六大水系用自身建造的平原，阻止了自己北上的前程，沒有來得及壯大，便在烏拉蓋洼地的南岸紛紛斷流，化作眾多串珠狀的湖群、沼澤、蘆蕩。遙望六河流域，名不見經(jīng)傳的眾姐妹仍在默默地流淌，向著一個近乎悲劇的結(jié)局，但它們確實是竭盡全力地走完了這一段短短的流程。就在寶日格斯臺郭勒旁，在萬頃綠草之中，有69座知青墓碑。1972年5月5日，那場草原荒火，曾經(jīng)驚動周恩來總理，一個電話打到兵團五師師長辦公室，嚴厲詢問師長是否親臨火場指揮。在中蒙邊境上的沙麥，在烏里雅斯太鎮(zhèn)旁，在阿巴嘎烏日根草原上，還有不知準確數(shù)目的知青墓，這些城市青年，長眠于和他們命運相仿的河流之畔。</p> <p class="ql-block"> 知青的歷史和草原地貌的歷史，演映出一個十分相似的過程，在這個復(fù)雜的過程中，有得有失，有盛有衰，有生有亡，這個過程還在繼續(xù)，在“歷史”上還會疊置出嶄新的地貌，套生出更肥沃的平原。</p><p class="ql-block"> 這一番長篇大論的“地貌說”讓幾位藝術(shù)家聽得悵然久之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思。</p><p class="ql-block"> 真正踏上了思念已久的歸鄉(xiāng)之路，李志偉帶著年輕的X導(dǎo)演騎馬走在回隊的路上，在齊刷刷漂亮的堿草地上，兩匹馬昂頭大顛，鞍座四角銀色的干吉嘎(飾物)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響聲，和馬腿在草尖上掃動的聲音組成騎手最親切的樂曲。山峰勾畫出起伏的地平線，牛群趟出的草叢小徑，還有洼地的井臺、積水的堿泡、盛開的薩日朗花，視聽、思維整個進入了那難忘的歲月。路旁的那塊石頭，哦，多少年了，它還在這里，它會給X導(dǎo)演講講它見過的那個故事：</p><p class="ql-block"> 隆冬，大雪，一個女知青哭成了淚人，母親去世的電報剛到，可她無法上路。隊長根登平時是個很威嚴的人，這時卻屈尊坐在路旁的這塊大石頭上，幾個小時后，終于攔住了一輛拉貨的卡車，司機不愿帶人，根登隊長最后竟是以一頭牛的代價，送那女知青上了車。那女知青生在延安的炮火中，是陜北高原上的老鄉(xiāng)用驢筐馱著她躲過了轟炸，為此，她起名懷延。后來她生了女兒，她為女兒起名塔琳，譯成漢語就是草原。延安和草原，同是她心底的圣地。</p><p class="ql-block">X導(dǎo)演就這樣伴著知青的往事，住進了白音寶力格隊的蒙古包。</p><p class="ql-block"> 就在對這些藝術(shù)原型的豐滿生動贊嘆不已的同時，觀察細微的藝術(shù)家們還發(fā)現(xiàn)了另外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每家每戶的第一碗奶茶、第一盅奶酒，不是遞給著名的導(dǎo)演，而是捧到李志偉的面前；每一個蒙古包里的主人，不去打聽拍電影的事情，而總是一個不落地問著知青的現(xiàn)狀；對歲月、友情，對和他們朝夕相處過的北京人，他們談來道去，津津有味。每一個蒙古族家庭，幾乎都有個北京兒女，蒙古族父母兄弟姐妹總是自豪地介紹他們家的北京成員，甚至在蒙古包的哈那墻上，在擺著的成吉思汗像的旁邊，掛著他們北京兒女的發(fā)黃了的照片。一位中年人說，那年夏天，他的北京弟弟把他們?nèi)医拥奖本┤?，房子很小，弟弟家的人搭了地鋪睡，他們睡在床上，在北京團聚了兩個星期。他說他的弟弟叫張承志。一位老阿爸說：“每年過了小雪，牛羊肉凍好了，就到旗郵電局去給北京的兒子寄，每年都說不能寄，去了10來次?！?lt;/p><p class="ql-block"> 藝術(shù)家們在草原上的最后一個夜晚，周圍幾個包的牧人都來了，用奶酒和歌聲為他們送行，行云流水般的歌一首接著一首，錄音磁帶均勻地轉(zhuǎn)著，Z導(dǎo)演、C攝影幾個人聽歌都聽“傻”了，X導(dǎo)演則成了酒席上的英雄，他拿出男子漢的氣概回報主人的真誠，他知道，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蒙古族牧人的這般禮遇。在牧人們靜靜的等待下，李志偉用和當(dāng)年一樣流利的蒙語唱起來，不是唱的《黑駿馬》，而是《錫林郭勒》：“錫林郭勒音，沃森那嗬……”牧人們一聽到這句贊美他們家鄉(xiāng)的歌，就情不自禁了，一起合唱下去：“錫勒寶勞日希格，莫里莫里金那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沒有冷卻的熔巖</b></p><p class="ql-block"> 阿巴嘎在錫林郭勒草原的中部，它的境內(nèi)，有一片十分古老的熔巖區(qū)，那里分布著200多座火山口，還有大面積的玄武巖臺地。草雖然稀了，矮了，質(zhì)量卻是很好的，養(yǎng)分很足，牛羊仍然肥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知青李三友</b></p><p class="ql-block"> “巡洋艦”乘風(fēng)破浪，從錫林浩特直奔阿巴嘎草原，性急地跑出了80邁的速度，李三友感到，闊別10多年的草原迎面撲來，向他敞開了無比寬廣的胸懷?？匆娏?，烏蘭寶力格，那里的“春天”又在對他微笑。10幾年前的日記里，他一天一天地描繪過那可愛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厚厚雪被，沒幾天就融化得七零八落，草原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又醒過來了?！?lt;/p><p class="ql-block"> “河面上的冰，遠遠分開，給流水讓出了通道。晚上，躺在包里，已能聽到那嘩嘩的水聲了?！?lt;/p><p class="ql-block"> “候鳥越來越多了，灰鶴伸著脖子，在空中翱翔。鴻雁雙雙追逐，像長機和僚機，掠著水面，低低疾飛?；姨禊Z、野鴨……還有一種奇怪的鳥，在水邊盤旋的時候，身子的羽毛就在陽光下變幻著顏色：黑的、紫的、藍的、綠的……傍晚，各種鳥都集合在水邊，開起了音樂會，比賽各自的嗓音，或許，是在合唱《春之聲》吧！”</p><p class="ql-block"> “小草開始抽芽了。自從F拔來第一棵小草芽讓我看后，我們每天都要找來幾根，互相比著，誰的長，誰的綠。”</p><p class="ql-block"> 日記本里還有這么一段：“我們的羊群中，繼‘小老頭’之后，又出現(xiàn)了13名‘烈士’……”那時候，每日里做著與牧民同樣的事情，一方面有著憑雙手吃飯、憑膽量闖蕩的蒙氣，可另--方面，又不甘于那種平凡、苦澀的生活。于是，整日里將放羊、騎馬、飲牛一類的事情，與戰(zhàn)爭啊、革命啊、祖國的前途啦、人類的命運啦等等緊緊聯(lián)系在一一起。每每遇見剛從家里探親回來的知青，第一句話常常是：“北京的形勢怎么樣？！”大有“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了好幾年區(qū)委組織部長了，此番草原之行是返京后的第一次。他希望第一故鄉(xiāng)和第二故鄉(xiāng)能正式拉起手來。從春到夏，從紀念插隊20周年的各種聚會以后，已經(jīng)作了不少努力了。</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天似乎是龍年里北京最熱的一天了。區(qū)委辦公樓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是一次非正式的會談，雙方談的是西城區(qū)近日派代表團赴錫盟建立經(jīng)濟協(xié)作關(guān)系的一些具體安排。座中有副區(qū)長S，盟委副書記X，可剩下的就幾乎全是當(dāng)年的知青了，一個個都有點兒實力。使他覺得很有意思的是坐在他對面的那位，他在北京男四中上學(xué)時，她是北京女四中的學(xué)生；他在阿巴嘎放羊時，她是烏珠穆沁的牛倌；他在西城區(qū)區(qū)委當(dāng)了組織部長，她也在錫盟盟委當(dāng)上了組織部長。他看到了她的深沉內(nèi)向，竟也覺得和自己相似。有了對面的這位的配合，使他感到促成區(qū)盟握手的事變得容易一些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哪位知青悟性大發(fā)，突然對身旁的人說：“當(dāng)年老人家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好家伙，我用了20年，今天才品出點兒味兒來。</p><p class="ql-block"> “上山下鄉(xiāng)”，原本并不是后來這個樣子的。50年代、60年代，它是動員城市學(xué)生支援農(nóng)村邊疆的一種形式。世界上，有些地城遼闊而發(fā)展不平衡的國家，也采用過類似的辦法開發(fā)邊遠落后地區(qū)。就像很多很正常的事情被“文革”搞得面目全非一樣，“上山下鄉(xiāng)”是被“文革”推上了“反修防修百年大計”的政治頂端，從而掉進了“只問耕耘不計收獲”的經(jīng)濟深淵。</p> <p class="ql-block"> 可是，昨天常常會對今天產(chǎn)生意想不到的影響。今天，草原知青，牧人心中的“北京思赫騰”，以新的面貌站在了“廣闊天地”的面前，實現(xiàn)了與草原的20年后的“第二次握手”。</p><p class="ql-block"> “巡洋艦”馳過一片花的海洋，滿坡都是那種知青稱為“不干花”的淡粉色。許多知青北京的家里，現(xiàn)在仍擺著它們，多少年都不變樣兒。遠處是一個浩特，幾座蒙古包上都立著電視天線，是衛(wèi)星傳送的電視吧。牧人們昨天晚上看電視了嗎？</p><p class="ql-block"> 昨晚，當(dāng)?shù)仉娨暸_在全國新聞聯(lián)播節(jié)目以后，播放了一條新聞：8月9日下午，北京西城區(qū)政府與錫盟公署，在錫林浩特市正式會談，雙方簽署了建立經(jīng)濟協(xié)作關(guān)系的協(xié)議書。他興味十足地看著屏幕，畫面太普通了，后面兩排人，前面是長桌，兩人在簽字，鼓掌，播音員念到協(xié)議書的最后一條：雙方都將為北京知識青年支援錫盟建設(shè)提供方便。屏幕上的這個極普遍的畫面，竟和20年前以獵獵紅旗、浩蕩馬隊迎接“北京思赫騰”的場面，有著某種淵源關(guān)系。</p><p class="ql-block"> 此次草原之行以前，協(xié)作的事就開始了，區(qū)政協(xié)的Y，就來過好幾次了，最近的一次，帶了12名老技術(shù)人員，幫助這里的廠子搞了好幾項技術(shù)改造；一直當(dāng)秘書的Z也改了行，帶了鐵道部的一輛現(xiàn)代化的醫(yī)療車，在草原上為牧人們檢查身體、治病防病，整整40天；教師團也準備好了，一放假，就帶他們來，為牧區(qū)培養(yǎng)師資……</p><p class="ql-block"> 阿巴嘎旗鎮(zhèn)的輪廓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早上臨出來前，他剛和旗里的老知青通了電話。他們說，留在旗里的“北京思赫騰”現(xiàn)在還有80多人，今天都聚齊了，都等著第一家鄉(xiāng)來的人呢。他們說，會場都布置好了，旗里的領(lǐng)導(dǎo)也都請到了。他們還說，李三友，你得講話，要以知青的身份，不要到我們這兒來當(dāng)“組織部長”……</p><p class="ql-block"> “草原知青相聚，歌是少不了的，他們必定會唱，也會要我唱，為大家唱什么？《藍藍的天上白云飄》？‘從草原來到天安門場’？《嘎達梅林》？不，都不夠味！哦，對了，還是《錫林郭勒》，沒有一個‘思赫騰’會忘了那首歌：錫林郭勒音，沃森那嗬，錫勒寶勞日希格，……莫里莫里金那嗬……”</p><p class="ql-block"> 就在李三友心中盤繞著《錫林郭勒》那首歌起伏跌宕的旋律的時候，“巡洋艦”已經(jīng)馳進了阿巴嘎旗鎮(zhèn)。馬上就要見到留在這里工作的知青朋友們了，他心里熱乎乎的，他感到阿巴的火山熔巖一直都沒有冷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仍活躍著的“青馬連”</b></p><p class="ql-block"> 算不上高大的蒙古馬中，有一個很著名的優(yōu)良品種——烏珠穆沁馬。這種馬體態(tài)勻稱，線條舒展，耐粗放，耐勞苦，并以獨特的快“走”見長，騎起來極為平穩(wěn)舒服。在東烏珠穆沁，這種馬的毛色多為青色，在西烏珠穆沁，則多見雪白的“走馬”。這樣，東烏和西烏的民兵連隊就分別被命名為“青馬連和“白馬連”，它們都曾赫赫有名。</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京城，有一支離開了草原的“青馬連”還十分地活躍。無法說清，誰是這支“青馬連”的連長。</p><p class="ql-block"> 吉普車在東烏旗烏里雅斯太鎮(zhèn)不遠的道木德草原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終于停在了一座很舊的蒙古包前，好不容易才找到陳麗霞的家。</p><p class="ql-block"> 馬曉力領(lǐng)著幾個北京人，彎腰進了包。陳麗霞愣住了，隨即與馬曉力摟在一起，兩人都哭得動情，跟進來的幾位也鼻子發(fā)酸。統(tǒng)戰(zhàn)部的副局長和草原上的牧羊女相抱大哭，多年以前她們都一樣是這個隊的北京“思赫騰”。還有一位嫁給牧民，后來調(diào)到學(xué)校當(dāng)了老師的女知青對詢問她生活狀況的朋友說：“20年，我得到的是一個蒙古族丈夫和三個孩子，失去的是整個青春年華?！币苍S這淡淡的話，可以為陳麗霞的哭聲做個注釋。京城女真正變作牧羊女的，在這草原上也許只有陳麗霞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陳麗霞</b></p><p class="ql-block"> 擦干了淚，陳麗霞開始點火為客人們燒茶。馬曉力端詳著昔日隊友：扎著白頭巾，地道的蒙古式樣，身上是鑲著寬花邊的綠綢袍，肩上已退了色，額骨高高的，臉色黑紅，皺紋早早爬上了額頭和眼角。這就是當(dāng)年那個15歲就自己扒車跑到草來的北京小姑娘，今天已經(jīng)完全成了蒙古包里的中年主婦模樣，舉手投足，音容笑貌，全然沒有一點兒京味了。只有哈那墻上掛著的顯然來自北京的年歷，還使人感到主人和北京有著某種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 爐膛里的干牛糞燃著了，歡快的火舌舔著鍋底，多熟悉??！鍋里的水熱了，微微升起蒸汽，馬曉力很想對陳前霞說：</p><p class="ql-block"> 今年4月，錫盟的兒位領(lǐng)導(dǎo)到北京去，召集了70多名北京“思赫騰”，開了個經(jīng)濟發(fā)展研討會，開始起用在京的幾千“草原子弟兵”，從那以后，各個旗的知青都熱鬧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她還想說：</p><p class="ql-block"> 7月10日那天，咱們東烏旗的知青聚會紀念插隊20周年，一下子去了700多人，占總數(shù)的一半，真是一次盛大的、節(jié)日般的聚會，對望，握手，別后10幾年的種種，都化在不言之中。會場上響起了歌聲，唱得最整齊帶勁兒的是《錫林郭勒》。那天還有兩個坐著輪椅來的女知青，大自然的殘酷，奪去了她們的健康，可她們?nèi)匀粊砹?，沒有怨恨，沒有懊悔，只是想再見見共患難過的知青朋友，再聽聽忘不了的《錫林郭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陳麗霞一家人</b></p><p class="ql-block"> 黃泥壘的爐灶里，火更旺了，水滾動著，砸好的磚茶放了進去，茶的香味隨著水汽飄向蒙古包頂處的天窗，陳麗霞忙前忙后，拿碗，擦碗，一整套蒙古族主婦的待客程序做得異常熟練。</p><p class="ql-block"> 馬曉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很想說：上個月，咱們旗有50多個知青組織了個自費返鄉(xiāng)團，挈婦將雛，又一次踏上了出塞的路。好像都覺得，這里還留著自己的某一部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就想回來看看。聽說，額吉淖爾的一位老人，知道了當(dāng)年的“北京思赫騰”要回來，騎著馬走了上百里到旗，在旅館里包了房間等著，足足有一個星期，不接到知青不回去。</p><p class="ql-block"> 返鄉(xiāng)的老知青，曾經(jīng)踏著萋萋芳草，上山掃墓……</p><p class="ql-block"> 終于，一碗碗茶水遞到客人們手里，陳麗霞不安地說：“我們家只有一頭奶牛，不夠燒奶茶的，太對不起了?！毕募竞炔簧夏滩璧娜思遥诓菰瓕嵲谔僖娏?，客人們再望望包里的簡陋都說不出話來，馬曉力知道，她的丈夫有病，欠了很多賬，日子過得很不容易，一肚子想說的話便都沒有說。</p><p class="ql-block"> 將去，問她：“還需要什么東西？到北京后給你捎來?！?lt;/p><p class="ql-block"> 搖頭，她回答：“什么都不需要。到北京見到咱隊知青，都代我問候，就說，我忘不了咱們那個集體，忘不了那幾年的共同生活，等我富裕了，我請大伙兒來作客，這是我很久以來的心愿。你如果一定要寄東西來，就給我寄幾本養(yǎng)羊的書吧?！?lt;/p><p class="ql-block"> 話至此，兩人的淚又止不住了，站在一旁的考察團團長，年過花甲的大學(xué)校長，竟也陪著掉下了淚，似乎才讀了一篇警世的故事。真的，究竟是什么，將京城女變成了牧羊女呢？那種在很多東西掩蓋下的、曾經(jīng)召喚過整整一代人的力量，說不清道不明，水遠閃爍著神秘的光。</p><p class="ql-block"> 青馬連還有一位出色的歌手。</p><p class="ql-block"> 余均曾經(jīng)在大隊生活了整整10年，曾被東烏旗烏蘭牧騎招去登臺演唱，他唱的《錫林郭勒》既純正又濃郁，三段詞從頭到尾從不省略。</p><p class="ql-block"> 5月的太陽暖暖地照著，北京百貨大樓門前的臺階上，坐了一長溜兒穿袍穿靴的“老蒙古”。一個個正從懷里掏出才買的布鞋，脫下長靴，又比又試的，引來了不少人圍著看。坦然換著鞋的草原人忽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笑得一位老太太不好意思了。周圍人不懂這笑聲，只有“導(dǎo)游”余均懂了，剛才在大面包車里，那位老額吉問：“為什么車不走了？”告訴她：“紅燈亮了。”仍不明白：“紅燈為什么要亮？”余均解釋了好多，最后也不知老太太明白了沒有。他想起了那首幼兒園里教的紅燈、綠燈的歌謠。他笑不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余均和幾位知青朋友耐心地等著，牧人們逛京城，興味十足，換好了鞋，又在互相炫耀自己的收獲，打聽著上午去醫(yī)院體檢的結(jié)果，幾乎每個人都報出了病名?！澳蔚媚镜乱袼麄冞@樣早點兒來檢查就好了?！庇嗑肫鹆饲耙荒甑氖?。隊里那個壯年漢子奈得木德，病得很重才到北京來治，他和20多名知青輪流到醫(yī)院陪床，護理，千方百計地請到全國著名的醫(yī)生，可是晚了?；厝r，奈得木德已經(jīng)不能走路了，他們輪換著抬擔(dān)架一直把病危的奈得木德送到張家口，送上了開往錫林浩特的汽車。</p><p class="ql-block"> 就為了奈得木德這件事，他生出了組織牧民到北京保健旅游的念頭。搭上了多少錢、多少業(yè)余時間，往返于京城草原好幾趟，終于，旅游大轎車開到了草原，終于，沒出過東烏旗的老牧人，逛上了百貨大樓、雍和宮，用上了B超，作了心電圖……</p><p class="ql-block"> 幾十位牧人大大咧咧換好了布鞋，也炫耀夠了各自買的衣料、首飾之類，便紛紛站起身來，互相招呼著：“牙布那(走啦)！”余均便也笑著，領(lǐng)著這五光十色的一群，穿越了各種目光，向另外的商店走去。</p><p class="ql-block"> 要說“青馬連”里真正懂馬的，是賈幼陵。他在大隊整整當(dāng)了9年獸醫(yī)。之后，這位高干家庭出身的漢族青年，又不可思議地在蒙古族游牧地區(qū)當(dāng)了3年畜牧局副局長。如今，他在干著國務(wù)院扶貧辦的官員份內(nèi)的事：扶貧。</p><p class="ql-block"> 隆冬，西北風(fēng)極猛，賈幼陵為那150萬元的扶貧貸款奔走，要在東烏旗建個大型馬肉加工廠?？烧找?guī)矩，得為扶貧對象找個“承貸承還”的單位。他剛剛?cè)チ吮本I養(yǎng)源研究所，人家熱情極了，爭著要這個項目，馬肉的開發(fā)利用，正對他們的研究課題。</p><p class="ql-block"> 賈幼陵先介紹東烏旗的情況，人們吃驚了，國務(wù)院扶貧的辦人，怎么會如此熟知那片偏遠的草地？迎著疑惑的目光，他講下去：我在草原插過隊，這一顆心，到現(xiàn)在也總離不開草原，每當(dāng)在復(fù)雜的人事關(guān)系中，在喧囂的城市生活中煩惱得不能自拔的時候，我想到獨自在草原上騎著馬，那廣袤、寧靜的草地，那種“咣、咣”的鞭聲，心里就舒服了，平靜了。10年前，我在那里搞過烏珠穆沁羊的培育工作，河北京這些年已經(jīng)淡忘了?？山衲昴瓿酰瑬|烏旗的書記敖日布到北京給我送來了獎狀和獎金，是內(nèi)蒙古科技成果獎。那次去考察與珠穆沁羊，還拍了一些馬的照片，投給一家雜志，多午沒音信，后來在封面上登出來了，署的卻是別人的名字。兩件事放在一起可以體會到，還是草原上的人有情有義。我總覺得，草原是我們知青的保護神，我將終生對她頂禮膜拜。</p><p class="ql-block"> 賈幼陵也有一副好嗓子，他當(dāng)然也會唱《錫林郭勒》，唱得醇厚、悠長，他是在唱他的保護神??！尾聲《錫林郭勒》的歌聲多少年前已經(jīng)遠去了，可現(xiàn)在又回來——</p><p class="ql-block"> 不論是千千萬萬知青的先驅(qū)；</p><p class="ql-block"> 不論是少年赴邊被“馬文化”深深地熏陶過的男子漢；</p><p class="ql-block"> 不論是以知青歷史驗證地質(zhì)理論的探礦人；</p><p class="ql-block"> 不論是引進政府行為“支邊”的“官員”；</p><p class="ql-block"> 不論是視草原為保護神的京城“青馬連”；</p><p class="ql-block"> 老知青都在唱著青春時代的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錫林郭勒》歸去來！</b></p><p class="ql-block">作者：女，上山下鄉(xiāng)到內(nèi)蒙錫林郭勒盟西烏珠穆沁旗阿拉騰郭勒公社來源：中國工人出版社《草原啟示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轉(zhuǎn)自：一壁殘陽</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b>摘自百度AI宋紅崗</b>?</p><p class="ql-block"> 她的代表作是報告文學(xué)《錫林郭勒歸去來》?，發(fā)表于《人民文學(xué)》，深情描繪了錫林郭勒草原的歷史變遷和知青生活，例如開頭寫道：“看見了，坡上的那片墓地。他們死于一場可怕的荒火?！边@篇作品為?4000多名赴邊疆的北京知青立言?，展現(xiàn)了他們的奮斗與情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uAg3OafbdJmnumxEOPDscw" target="_blank"><b>錫林郭勒歸去來</b></a></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b>@詩與歌：? </b></p><p class="ql-block"> 宋紅崗寫的真好！力透紙背又縱橫馳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