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個世紀(jì)六十年代,父母親同在信南山區(qū)的一所學(xué)校任教。春節(jié)剛過,年味正濃,初五那天,父親指派三哥和我去給二姑拜年,二姑家距我家將近三十里,全是難行的山路。那年三哥13歲,我10歲,是第一次代表大人走遠(yuǎn)路看親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臨行前,母親拿出兩雙嶄新的棉鞋遞給我倆,輕聲說:“穿上,腳暖和,好趕路?!弊谝慌哉诳磮蠹埖母赣H,放下眼鏡,看了我倆一眼,叮囑道:“你媽千針萬線做出來的,可得愛惜著穿哈….…路上注意安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兄弟倆早飯后即出門,頂著寒風(fēng),迎著朝陽,踏上了路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是天寒地凍的日子,山道上的冰雪泥漿凍得鐵硬。但腳上有母親做的嶄新棉鞋——那鞋幫是厚厚新棉壓緊填充的,鞋底是層層布料密線納制的,踩在冰凍的路面上,暖意從腳起,步步都穩(wěn)實(shí)。我們倆大步趕路,轉(zhuǎn)眼間路程已過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料想,太陽升起來了后,冰凍的路面開始融化,有的地方出現(xiàn)了積水,有些地方滲出了泥漿,路變得越來越難走了。我們因心疼污水泥漿弄臟了新鞋,只得踮起腳尖,選擇沒水沒泥的地兒走,速度大大慢了下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走著,前面出現(xiàn)了一片完全冰化了的沼澤地,淹沒了必經(jīng)路段,沒有落腳的地方,也繞不過去,見此。三哥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棉鞋脫下來遞給我,說:“拿著,我背你過去”。我沒同意,也急忙脫下了棉鞋,堅持要自己走過去。當(dāng)赤腳從溫暖的鞋窩里抽出來,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剎那,一股猶如電擊刀割、刺骨鉆心的寒冷,幾乎把我擊倒,三哥一把扶住了我。二人趕緊挽起褲扁,提著鞋,手拉手,哆哆嗦嗦、踉踉蹌蹌,以最快的速度,蹚過這滿是雪水、冰渣、礫石的沼澤路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過了這段沼澤路就到了干爽的地方,我們趕緊將腳上的泥水在路邊干雪上擦搓干凈,沒等水干,就迫不及待插進(jìn)鞋窩里,跺跺腳,一陣暖意迅速傳遍了全身。我們沒有停下,繼續(xù)趕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前走,這樣的沼澤路段多次出現(xiàn),逼得我們不得不反復(fù)的照此去做:一次次咬緊牙關(guān),赤裸著雙腳,在滿是冰雪泥濘的山道上艱難地奔走,到了適合穿鞋的地方再穿上。為了保護(hù)腳上嶄新的棉鞋不粘或盡量少粘上污泥臟水,我們倆不停地重復(fù)著脫鞋與穿鞋的動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后來,赤腳下地多了,走的長了,漸漸地,最初的冰冷刺痛變得有些遲鈍,麻木,反而感覺不到最初的刺痛了。當(dāng)路程過半又拐過一個山口時,已經(jīng)能看到二姑的村子了,可前面又有很長一段泥土路,冰雪已完全融化,遍地泥濘。一眼望去,幾乎見不到有干爽的地方。我和三哥對望一眼,索性不再折騰,把棉鞋在腰間捆緊,把褲腿高高挽起,赤裸著雙腳,撒開雙腿,在這滿是碎石、冰渣與泥淖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跑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一口氣跑到二姑家的村口后,悄悄溜到水塘邊,洗凈腳上的污泥,套上干凈的棉鞋,整理好衣衫,這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進(jìn)了二姑的家門。二姑見了遠(yuǎn)道專程前來拜年的娘家侄子,高興得不行,中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兄弟倆吃了個肚兒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午該返程了,兄弟倆辭別二姑,踏上了歸途。太陽曬了大半天,路上幾乎全是泥濘,更難走了。我們毫不猶豫,再次腰系棉鞋,赤腳前行。好在冬日午后的太陽還有幾分溫暖,可光腳之下的泥濘山道照樣冰冷刺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陽漸漸下山,寒氣上浮,大地回凍。眼見路面開始凝固,沒有泥漿飛濺了,我們才在路邊停了下來,弄凈腳上凍硬的泥槳,把已經(jīng)冰涼的棉鞋重新穿在腳上——那棉鞋依然是嶄新的、干凈的,穿上后,一種好似久違的溫暖立即傳遍了全身。此時,我們家就在前面不遠(yuǎn)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進(jìn)家門時,我們盡量走得自然。父親抬頭看了一眼,忽然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著別動。”他走過來蹲下,撩起我們的褲腿——那雙腳,紅腫不堪,腳底和腳跟被冰碴碎石劃破的口子,滲出的血水已凝成了暗紅的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是怎么回事?”父親低聲問道。三哥沒吭聲。我卻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顛三倒四地訴說了這一路的艱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等我說完,父親像是生氣了,聲音卻有些發(fā)顫:“笨!笨死了!”話音沒落,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親緊忙上前,讓我倆并排坐在條凳上。逐一輕輕地捏著我們凍得紅腫結(jié)著血痂的雙腳,流著淚說道:“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父親拿來一個大木盆,放在我們倆的面前,往里兌好熱水,用手試過溫度。然后,他緩緩蹲下身子,雙手輕輕托起我的兩只腳,慢慢放進(jìn)溫水里,之后是三哥的。父親低著頭,用手掌極輕極柔地搓著我們的腳,良久,嗓音有些哽咽:“熱水泡泡,活活血。夜里好好睡一覺,明天……明天就會好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親在一旁悄悄抹淚,不住點(diǎn)頭。盆里的水漸漸渾濁,母親中途又添了兩回?zé)崴?。那雙凍僵的腳,在這溫潤的水里一點(diǎn)點(diǎn)恢復(fù)過來。暖意從腳底漫上來,漫過四肢,漫遍全身,最后漫進(jìn)到眼眶里,熱辣辣的,久久都散不開。</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2026年1月10日。文中插圖借助AI生成。)</b></p>